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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换了鞋,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番茄和挂面。锅烧热倒油,鸡蛋打散下锅。 陆时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T恤,深蓝色围裙,手腕上的旧表在灶台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面煮好了,番茄鸡蛋的汤汁裹在面条上,撒了一把葱花,沈砚清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在对面坐下来。 陆时渡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沈砚清吃得比他快,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沈砚清。” “嗯。” “明天陈国良的审讯,我旁听。” “好。”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擦桌子。豆包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露出一截肚皮,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很软。 洗完澡躺在床上,沈砚清关了台灯。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陆时渡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臂搭在他腰上。沈砚清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沈砚清,明天会是最后一天吗?” “什么?” “审讯。” 沈砚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知道。但账本上的每一页,我们都会翻过去。” 陆时渡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被子很暖,心跳贴着心跳。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豆包从吊床上跳下来,走到房间门口,用脑袋顶开虚掩的门,无声地走进来。它没有跳上床,在床脚的地板上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自己的爪子上。 陆时渡闭上眼睛,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圈一圈拧紧的螺丝,拧到最紧的时候,就再也拧不动了。他等着明天陈国良开口。不是等待答案,是等待那些人被重新记起。 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橘色光线。他听着沈砚清的心跳,慢慢的,那些数字不再转了。
第89章 陈国良的第三次审讯被安排在周三上午。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沈砚清没有直接进审讯室。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陆时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的气味。远处有人在打扫院子,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他在里面坐了一夜。”沈砚清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有合眼。” “看守所的人说的?” “他自己说的,他让管教带话,说他想好了,今天开口。” 陆时渡看着审讯室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日光灯的白光,看不到人,但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重量。一个人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躺了一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把三年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从第一笔钱到最后一笔,从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让管教带话了,他想好了。 沈砚清推开门,陆时渡没有跟进去,站在双面镜后,隔着那扇窗听着。 审讯室里,陈国良坐在椅子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胡子也刮了。不是拘留所要求的,是他自己整理的。他的手指不再攥着膝盖了,平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国良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从哪里开始?” 陈国良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上那道被无数次手铐边缘压出来的浅痕上。“从第一个开始。 第一个不是从养老院来的,是从医院。一个孤寡老人,心梗,死在急诊留观室。没有家属,没有联系人,街道办的人来了一趟签了字就走了。”他停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我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 沈砚清没有打断他。 “遗体接运单上写的是送回殡仪馆。我没有送回去。我把车开到了城东工业园区的一条土路上,何志远在那里等着。他把遗体搬到他的车上,开走了。我不知道他开到哪里去,没有问。后来他告诉我,是屠宰场。再后来,他告诉我,屠宰场加工完以后,肉卖掉了。我没有叫他停。我叫他下次注意,袋子要封好,别漏。” 陈国良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抖,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钱的?” “第一次没有收,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何志远说屠宰场那边给的,硬塞给我的,我收了。”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看着沈砚清,“收了第一次,后面的就停不下来了。” “你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你比谁都清楚遗体处理的规定。你没有把遗体送回殡仪馆,没有登记入库,没有火化,没有任何记录。你在殡仪馆的系统里把这些人的存在抹掉了。” 陈国良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没有死过,在系统里,他们没有死过。”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清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陈国良面前。 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从养老院和医院两条渠道经他手流失的所有遗体。名字、年龄、来源、日期、经手人。一共二十七个名字,三十二万。陆时渡在走廊里听到了沈砚清念出那二十七个名字的声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龄,六十三岁、七十一岁、五十八岁、六十九岁,最年轻的是四十七岁。 陈国良看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第二十七行,然后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停住了,三十二万。 “这些人的遗体,你从来没有送回过殡仪馆。他们没有火化,没有骨灰,没有墓碑。他们全部被运到了林德茂的屠宰场,加工后混入冷冻肉制品,通过食品加工厂和火锅店流入了市场。”沈砚清的声音停了。 陈国良的手指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把那张名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那些钱,我一分没花。” 沈砚清看着他。 “存折上的三十七万,我一分没花。我知道这些钱不干净。我取过几次现金,是给何志远发工资。剩下的,全部在存折上,我没有动过。” “为什么不花?” 陈国良的嘴唇抖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抖。那层干裂的皮翘起来,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色。“因为花了就真的洗不掉了,不花,还可以骗自己说钱不是我用的,不花,就不是为了钱。” 陆时渡靠在墙上,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国良把每一个环节都交代了——从医院的太平间到养老院的冷柜,从殡仪馆的面包车到何志远的货车,从屠宰场的绞肉机到食品加工厂的冷库。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经手人。但他始终没有说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只说“遗体”,不说“人”。在他的叙述里,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尸体。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沈砚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陈国良,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我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我送走了几万个人。有的一辈子没人来看过,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我在做善事。让他们快一点走完最后一程。不要等,不要拖,不要在冷柜里放一个礼拜才有人来处理。”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善事做成了这样。”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陆时渡站在走廊里,看着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沈砚清走到他面前。 “二十七个人。”陆时渡说。 “二十七个人,三十二万。”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一会儿,没有人经过,它就一直灭着。只有审讯室透出来的光照在地砖上,一小块长方形。 “沈砚清,他的钱没有花。三十七万,一分没花,他不是为了钱,那他为什么?” 沈砚清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奶糖,没有剥。“为了证明自己能做。他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每天按流程办事,按规章签字,按制度执行。二十多年里他没有决定过任何一件事,现在他决定了,决定谁死、谁不死。决定谁被记住、谁被抹掉。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这辈子做一次主。” 陆时渡沉默了很久。远处扫院子的声音停了,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空盒子。 “做主做到二十七个人,做到三十二万。做到把人的遗体变成流水线上的原料。这不是做主,这是失控。 他从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不是不能停,是不想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他做过的那些事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一直做,做到被我们发现为止。” 沈砚清把奶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陆时渡手心里。 陆时渡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有点皱了,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味很淡,在舌尖慢慢化开。 下午,最后一批DNA比对结果送到实验室。二十七组样本,全部检出人源DNA。其中十二组和养老院的死亡登记对上了,七组和医院的太平间记录对上了,剩下的八组没有找到来源——没有登记,没有记录,没有任何文件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陆时渡把那份名单看了三遍。那八个没有名字的人,在陈国良的账簿上只有编号,从A-01到A-08。A-01,日期在三年前。A-08,日期在四个月前。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砚清。“陈国良说的二十七个,和DNA对上的十九个,但有八个没有身份。” “姜糖在查,周边省市近三年所有没有家属认领的遗体记录、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档案、所有没有找到骨灰的家属投诉。一个一个比对。” 挂了电话,陆时渡坐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八个编号。A-01,A-02,一直到A-08。陈国良给他们编了号,像给货物编流水号一样。 陆时渡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把殡仪馆近三年的车辆调度记录调出来,按照陈国良供述的时间范围筛选。那些缺失入库记录的遗体,每一具都对应一个接运单号。他把单号抄下来,一个一个输入系统查询。有的能查到基本信息——姓名、年龄、接运地点、死亡原因。有的什么都查不到,系统里根本没有这个单号。那些查不到的单号,就是陈国良自己填的。他伪造了接运单,伪造了死亡证明,伪造了殡仪馆的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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