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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我”只当是句客气的敷衍,没有接话,只笑着端起茶杯。 纪存时却微笑着说:“那倒不用多礼了。因为这次回来,我就是要公开与他——” “公开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个个子极高、一身白色西装衣裤的人,此人逆光走来,乍看面容模糊不清,但光看行走从容的姿态,便能感到其凌厉的气势,如同一段清透锐利的冰锥,连烈日都仿佛因其薄了三分。 纪存时眼睛微微一亮,微笑着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但纪守焯的笑容却淡了下去,恭谨地低头致意。 我也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轮廓深刻,骨相鲜明、极瘦极白的脸,神色又极淡,却不是傲慢或者冷漠,而仿佛万事万物都不配入她的眼里。 是的,这是一个女人。而从纪存时和纪守焯的反应,我也知道了她的身份——这个传说中用一己之力掀起“镜年”变革,从一个懦弱无能的联姻女……一举成了第一大世家之主。 纪茗。 她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甚至无法一眼看出性别的脸,一头剪的很短的银白色头发,连睫毛都是雪白的。嘴唇很薄,毫无血色。 除了这些极具个人标志的特征外,她的五官轮廓又极为精致立体,和纪存时、纪守焯长得其实一点不像,只是这份气质的相似让人模糊了他们皮相上的不同。 ——纪茗,这就是现在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纪茗的样貌出人意料,又仿佛就该如此。她甚至不能谈美丑,因为已经完全脱离了俗世对女人容貌的评价标准,只让人觉得印象深刻, 她落座,纪存时就要把刚才的话说完,纪茗却微微抬手,做了个虚压的姿态。 “别急。人坐定之前,总是先看看椅子摆在那里,周围有什么阻碍,又到底是不是自己够不着的高度。” 纪茗说起话来,声音也很轻而慢。于是,周围的环境也仿佛跟着静了下来,连鸣叫的蝉都仿佛结了冰。 “所以,既然要坐这张位置。说话、做事……都要先想好,这样对自己、对家族、对你对面这位先生,都会更好。” 她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落座,淡淡对“我”说道:“您说是么——” 她似乎是喊出了一个名字或者姓氏。但我脑中突然“嗡”得一声,从梦中惊醒。 那些画面犹自在我脑海中经久不散,明明知道是个梦,但实在太真实了,我忍不住开始猜测纪茗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与此同时,我睁开眼,却突然浑身一凛,兜头被人浇了桶冷水。 不是比喻,是真的冷水。下一分钟,我清醒地和厨房里十几名杂工一起被护卫们反手扣住。只听他们宣布,因为纪少爷对沈璧尸体被毁一事十分悲痛,又因为事情闹大了,镜国和联盟议会都需要一个交代,所以纪家主觉得很麻烦,打算把我们这些潜在嫌疑犯打包全都收押。 如果查不到具体谁是犯人,就干脆一起就地正法了。
第50章 冒死 我:“……” 这实在富有戏剧性,阴沟翻船,不外乎此。 纪存时虽然混账傲慢,对人缺少基本的共情心理,但好歹还有点人味,不至于下这么一刀切的残忍命令,抓人的又说是“纪家主”的命令,指示当然就是纪茗下的了。 看来人即便吃过苦头,也不一定能理解相同立场的人。听说纪茗发迹之前,曾饱受侮辱虐待,虽是世家女儿,却是旁支私生,还从小死了母亲,只能摇尾乞怜从嫡出姊妹手里讨饭吃。 但纪家主能屈能伸,走到今天靠的是杀伐果决不是菩萨心肠,现在处理起来权力地位不如她的人,依然不会有丝毫手软。 但说来也是奇怪,纪茗已隐退放权于纪存时多年,外界早有传言,她已身患重疾,召集了大量科研人员,只为延长寿命。却没想到会在此时突然过问这样一件事。 是什么让纪茗开始重新关注纪家常务,还是说……沈璧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和另外十几个厨房佣工一起被押解出去,在中心走廊里还看到其他房间里陆续有人被抓出来,一时哀嚎遍地,全是求饶和哭喊的声音。 这些人有些是镜魅,有些不是,但对上位者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草芥。 被人狼狈押解的一片混乱中,我瞥到楼上滑过一片白色,定睛细看,正和梦中的纪茗一模一样。 她微垂眼帘,目光像雪花一样缓缓落下,无悲无喜,仿佛在看没有生命的草木。 我心里一沉,意识到纪茗可能甚至没有问讯的打算,她或许也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家贼,只准备直接把人全杀了了事,就算把沈璧的事情彻底结束……如果这样,这些人都是被我连累而死。 其实混乱屠杀里,我反而有更多脱身机会。 ——但为了自己逃走,就让这么多人因我而死,未免太下作了。 纪茗收回目光,回身就要离开,机会转瞬即逝。我顾不得细思,喊道:“纪家主,我知道是什么人毁的尸身!” 纪茗目光一顿,然后她微微扬眉,仿佛看到一只鸟叫了两声,转过脸继续向前走。 电光火石间,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纪茗不是纪存时,她根本不在乎沈璧的尸体,或者说,她甚至可能巴不得这个烫手山芋消失,只是之前顾忌纪存时不好处理,现在这个结果于她反而应当是愉快的,这也是她雷厉风行杀人盖棺定论的原因。 我被护卫按在地上,只有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需要立刻做出决断。我一咬牙,仓促间转而喊道: “纪家主,我知道是什么人毁的尸身!”在她冷漠地看过来时,我用口型无声地补上了那两个字——“镜国”。 我要让她知道,这是一场针对纪家的阴谋。 纪茗可以不在乎沈璧的尸体,但以她久居高位,不会容忍有人卧榻酣睡,而且必定多疑。这次沈璧的尸体毁在纪家,镜国一定发难。自从七年前沈璧毁去中枢母晶后,虽然纪家独大,但毕竟整体世家势力受到影响,镜国又与联盟议会结盟。 我要让纪茗怀疑,是镜国自导自演了一出烧尸戏,就是为了能够师出有名,发难纪家。 ——抱歉了,蔡阳。我知道你一心信仰你的圣母和镜国。但我不觉得现在镜魅过得就比七年前好上多少。不如让我借机挑拨纪家和镜国。 如镜国初心不负你所望,我定竭尽生命相助。 否则,与其跪着做联盟议会的狗……不如干脆全部毁了,一切重来。 楼上的纪茗俯视着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奇异的微笑,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 “有点意思,”她缓缓说道,“为了众人挺身而出……让我想起了一个有趣的孩子。上来,我们愿意听你说一说。” 我硬着头皮走上楼去,一看清上面的情景却觉得身上血都凉了一半,。 只见纪存时正双手抱胸,倚在墙边,左膝微曲,西裤中的长腿长而笔直,只是显然状态不好,憔悴疲惫,眼窝深陷,半边脸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有眼睛红得惊人,仿佛沸腾着血海。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就像饿了很久的狼看着猎物,快要渴死的人看着水。 “刚才对着我不是很有勇气么,怎么似乎很怕他呢。”纪茗冷眼旁观,语气喜怒莫测,“不过,存时比你聪明多了。在你说话之前,他已经劝服我不杀你们了,用的也是和你类似的借口,但只有一句话——‘现在抓杀自己人,不是更像我们心中有鬼,怕了镜国联盟那帮人。’” 我:“…… ” “其实,什么镜国……什么联盟,这些把戏我并不关心,对我的大局也根本无伤大雅,”纪茗双手抱胸,审视着我,“但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了救人认下了这桩死罪,准备怎么保下自己的命呢?” 我从这三言两语间,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杀意和寒气。 我忽然想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的行为让她想到了沈璧吗?说是“有趣”,里头的意思却好像在说”找死“——做人到底得糟糕成什么程度,才能像沈璧这样结这么多仇。 纪茗伸出手来,用指尖虚托住我的下颌。我知道,她在观察我的骨相。 我不知道蔡阳的化身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她能否看出端倪,千钧一发之际,我就势跪在她面前,叩首道:“求纪家主饶命,我可以反过来为您查探镜国的消息!” 纪茗指尖一顿:“你刚才不是还为了救人挺身而出吗,怎么现在就要出卖镜国?” 在这两人眼皮子底下,我深知越像沈璧死的越快,连忙道:“小人不敢,都自身难保了,怎么敢顾别人死活,我只是听说世家酷刑繁多,被抓了必然也熬不住,不如抓住机会和您交代,或许能有保命的机会。” 纪茗松开手,指尖微微一晃,仿佛在甩脱什么脏东西,神情又变回最初那种高不可攀的模样:“原来是我想多了。也是,世人大多口是心非,毫无忠诚可言,偶尔有几个超脱常人的’圣人’,又都没有好下场。还是人工心脏好啊。” 她说到这里,从西服口袋里挑出一根狭长的烟,用打火机点了,神色在灰色的雾里看不清晰。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久以前的志怪传说:传闻里,纪茗出卖了最珍贵的东西,和魔鬼交易,获得了具有言灵能力的原石,中枢母晶、黑晶戒指都只是那块原石不同程度的分化品罢了。而故事里,这块原石,最初可以控制的……其实并不只是镜魅。 纪茗旁若无人地抽完这根烟,目光空得仿佛灵魂已经不在此处,连纪存时都不值得她多看几眼。 我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就见已经转身走远的纪茗忽然抬起手来,轻轻说道:“人就杀了吧。哪儿来问沈璧的事,就把这具尸体随便送那儿去好了。” 站在走廊两侧的护卫应诺,唰的拔枪抵住了我的脑袋! “等等!”纪存时忽然出声,他的嗓音沙哑得让我感到陌生,“这人不配死得这么痛快,把他交给我吧。或许还能在镜国的事情上有点用处。” 原本已经走远的纪茗忽然回过头。她没有走近,远远地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纪存时:“真是稀奇,我目下无尘的儿子竟然会想折磨一个人。沈璧真的这么让你难忘吗,一具尸体也能让你这么痛彻心扉……还是说,你只是想借口保下谁?” 纪存时面无表情地抬过头,然后蓦然抬手夺过侍卫手中的镣铐,对我扬起。 他用力之大,毫不留情——锁链最尖锐的部分竟被他生生砸入我的肩胛骨。 我当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流了满地,流入地板缝隙。 纪茗轻轻“啧”了一声,看了眼溅到脚下的血珠,像是生怕弄脏了自己这一身雪白。然后,她终于对我失去了所有兴趣,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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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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