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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翊一人循声向前,小心翼翼拨开杂草,脚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好像一条热带雨林里从不说话的巨蟒,在森林中游刃有余。 他最终在一处石头与灌木之间,发现一团棕褐色的小东西颤颤巍巍地卧着,他示意乐明池安全,让人过来,“是头鼷鹿。” 乐明池走近,定睛看过去。 只见小家伙蜷缩着在树叶间,体型娇小,似鹿非鹿,只有兔子大小,后腿蜷起,浑身一抽一抽的,脑袋几乎埋进腹部,露出警觉的一只眼正打量着二人,乐明池突发奇想:“它……它好像一个贝果。” “什么?” 乐明池指着它蜷缩起来的样子,“棕色的贝果。” 展翊不知道这人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他缓慢蹲下接近鼷鹿,拨开层层叠叠的杂草,只见它右腿内侧皮开肉绽,伤口还是新鲜的,但血已经干了一层,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一个弹簧夹。 乐明池立刻着急地指着不远处的警示牌,“这里明明是禁止非法狩猎的,怎么还会有这个?” 弹簧夹上已经锈迹斑斑,展翊戴上实验手套,小心翼翼把小家伙放出来,“应该是以前遗留的,鼷鹿是夜行性动物,大概是昨晚夹到,早上听到我们的动静,刚刚才醒。” 他缓缓站起身:“我包里内袋有碘伏,但没有纱布,只能给它简单冲洗一下,再送去山下。” 乐明池心领神会,跨到展翊身后,去包里翻碘伏,“内袋……内袋,找到了!碘伏。”他连忙从后背递过去,顺便看看鼷鹿,乐明池踮起脚,隔着包和展翊贴一块,“它怎么样了?” 呼吸喷洒到耳边,展翊蹙眉,“离我远点。” 乐明池小声:“小气,我就看一眼。”他看着展翊用碘伏给鼷鹿冲洗伤口,又问:“你是不是还要纱布?” “我这里没有。” “我有啊!”乐明池迅速解下脖子上水蓝色的丝巾,“这个可以吗?我今天刚拆封的,新的,是干净的。” 展翊处理伤口的手一顿,侧过头去看手边这条丝巾。 系在乐明池脖子上的时候,丝巾的图案都被折叠起来,只看到支离破碎的色块,等被拆下来,摊在乐明池手心里,他才发现,丝巾上面画的是某座教堂解构后的模样。 外部尖锐高耸的塔楼、内里旋转明亮的天顶,还有彩色的花窗、沸腾的金色圣光、沉思的苦行者……它们被拆分成大小不一的零部件,有条不紊地被乐明池安排进一条小小方巾中,欢快又美丽。 展翊自认是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他的家人对艺术有极高的见解,光是绘画,他的姐姐展锦,每年在佳士得、保利等知名拍卖行的开销都大于几千万,更不用提他母亲,但展翊面对这些艺术品通常无动于衷,工作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只想带着导师和索尧庄的遗志把研究向前推进。 但今天,他面对这条丝巾,竟有些触动。 “沾了血,就不能要了。” 乐明池一愣,语气轻松:“不要就不要了,送给贝果做纱布,比戴在我脖子上更有意义。” 展翊突然抬头看向乐明池,“它是你在米兰的遗憾。” “才不是!”乐明池笑得无比灿烂,他把丝巾往展翊面前递近了些,眼睛明亮,“快点,贝果要等不及了,如果能用它救命,那从今天开始,它就不算是我的遗憾了。” 展翊这才应允,“好。” 乐明池握住鼷鹿腿部未受伤的部位,展翊用碘伏小心清理冲洗伤口,鼷鹿一开始害怕得轻颤不已,但在嗅出人类没有恶意后,竟慢慢地停止挣扎,甚至乖巧地把头靠向乐明池,像是知道人类正在救它一样。 “好了,你扎吧。” 乐明池点点头,将丝巾轻轻在鼷鹿的右腿系紧,一个简单大方的蝴蝶结打在侧面,正好按住伤口,他犹疑地问:“它怎么还在哼唧?是不是我扎太紧了?” “没有,只是痛,你做得很好。” 得到夸奖,乐明池心中喜不自禁,这时,不远处传来汽车声,轮胎擦过树叶和泥土发出脆响,一辆越野车灵活地穿过林道,侧停在二人面前。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人身穿制服朝展翊挥手:“嘿,展翊!”
第9章 留个纪念 展翊和来人拥抱,“章远,好久不见。” 章远是北阔山陆生野生动物救护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和展翊是研究生同学,同在京海大学生科院毕业,两人研究方向不同,毕业后各奔东西。 章远工作后,长期与北阔山保护区巡护队合作,在刚发现鼷鹿时,展翊就已经向他发送了定位。 十几分钟过去,章远收到消息,很快驱车赶到。 “好久不见!”此人身型高大,块头与展翊不相上下,蓄须,面部轮廓刚毅,皮肤是自然小麦色,穿棕绿色短袖制服,很有野外探险家的气质,他用力拍展翊后背,发出不小的声响,“嚯,你一个坐实验室的,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锻炼了!” 展翊没接他的话,指着不远处:“有头鼷鹿,被弹簧夹夹伤了,我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章远这才注意到展翊竟不是一个人来的,“哇,这位是?” 乐明池捧着小动物和他打招呼:“乐明池,我是设计师。” “Wow,”章远飞速、奇怪地瞟了展翊一眼,转而对乐明池介绍自己:“章远,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研究员,鼷鹿不常见的,你们很幸运。” “很少见吗?我第一次来就见到了。”乐明池向展翊确认。 展翊答:“嗯,我也是第二次见。” 乐明池沾沾自喜,“还说我是麻烦呢,就说我是你的小福星吧,”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摸摸怀里的鼷鹿头顶,“我也是你的小福星。” 鼷鹿竟意外地往他手心里凑,一副很信任乐明池的样子,章远看得新奇:“当地人说,动物有灵性,闻得出来人的好坏,它这么喜欢你,你一定是个不错的人。” 乐明池抱着鼷鹿,粲然一笑:“那当然,还是章远哥有眼光!展翊,你看人家……” 展翊没搭理他,转身对章远道:“我带你去回收弹簧夹。” “哎,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章远大步跟上去,在展翊耳边说:“你有没有觉得小乐很像……” 像什么? 那两人渐渐走远,接下来的话乐明池便听不到了。 等时间斗转星移,他被爱情和厌憎消磨,再回忆起这一刻时,乐明池才恍然意识到:章远没说完的话就像一场延迟上岸的海啸,如果当时的自己能追问下去,或许不会等到一切变酸变苦,变得支离破碎,才义无反顾地抽身。 爱情是生,也是死。他后来才大彻大悟。 怀里的小动物动了动,水蓝色的蝴蝶结颤颤摇晃,乐明池怜爱地低下头,摸摸自己的丝巾,如同风在摸索船帆,带来呼啸而来的回忆。 从米兰回来后,他生理性排斥那段时光,原本志得意满的青年设计师,在异国他乡举办个展,回国前却遭受重击,丢掉重要的工作,被无比信任的助手背叛,被竞争对手嘲讽奚落,最后灰头土脸地离开米兰。 从巅峰落到低谷,竟只要短短几天时间,而漫长的病痛却已经绵延数月,不知何时收尾。 这条丝巾,正是他灰头土脸的一个证明,或者开端。 很长时间来,他讨厌这条丝巾,讨厌这个配色,讨厌工厂打样出来的这几条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样品,他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情,明明努力到现在,通宵达旦,废寝忘食,但失败来得就是那么突然,不打招呼,没有预料,他就被击倒。 他这才知道,努力和天赋在天灾人祸面前,都显得十分可笑,乐明池这个“天才设计师”的符号,在恶意竞争和权力资本的连番械斗中,只能被无情戳破。 就像两年前自己第一次获得设计领域国际大奖时,那个竞争对手在台下对自己说的那样:“乐明池,你从最好的设计学校毕业,22岁成知名设计师,获国际大奖,被多少人捧在手心,殊不知毕业即是你下坡路的开始,我祝你:从此以后,不再会有如今辉煌。” 他当时不以为然,等失败的苦意开始如影随形地缠着自己时,等陈天然真的抢走了自己的工作时,他才有点回过味来,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将如这人所说一样……不会再重回辉煌。 但从今天开始,他决心不再陷入自我怀疑的困境中,乐明池眼底浮现笑意,小心翼翼地摸摸鼷鹿的耳朵,“谁说我的设计不好?你和这个颜色也很配,给你戴,给人戴,没有什么区别,在森林里我也有观众,天底下又有谁能做到?” 说完最后一句话,刚巧展翊和章远把弹簧夹回收完毕,“展翊,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巡护站?”章远问。 展翊拒绝:“不了。” 章远看向乐明池。 乐明池也笑着回拒:“谢谢章远哥,但我还是想和展翊一起。” 章远表示遗憾,走到乐明池面前伸手:“好吧,那你得把小家伙给我了,走喽,我们回去治伤,”他看见鼷鹿腿上染血的丝巾,“这丝巾真好看,不过不能还你了。” 乐明池大方道:“没关系,送给它了。” 鼷鹿被转移到章远怀里,像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亲昵地舔舔乐明池手指,乐明池一下子福至心灵,叫住章远:“哎,哥,你等等!” 乐明池突然掉头,又朝展翊小跑过来,“你带马克笔了吗?” “你和章远去巡护队,你在这里会打扰我。” “……才不要!” 乐明池抬高声音,眼睛瞪着展翊:“你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你真讨厌,我非跟着你不可。” 展翊不语,从包里翻出马克笔,递过去。 乐明池变脸极快,上一秒还“讨厌你”呢,下一秒便欢天喜地地接了,转身又像欢乐的小鸟一样飞到章远那里去了。 “哥,你抱着它别动啊,我想留个纪念。” 乐明池拉住丝巾一角,写了几个字后意外发现,自己写字时手竟没有抖!他心中大喜,这是个好兆头,他都快要不记得这种握笔不抖时畅快的感觉了! 阳光格外开恩,透过林缝照在丝巾上。 远远看去,眉目秀丽的青年正专注地一笔一划写道:“乐乐于2025.6.20北阔山森林保护区救了贝果一枚”,他的字迹很像某种有趣的艺术字,圆润可爱,没有遒劲笔锋,在水蓝色的图案上显得非常合适。 乐明池写好后,自己拿出手机迅速拍了一张,抬头向章远道谢。 展翊去车里取了救助箱,“章远,该走了。” 乐明池立即问章远:“哥,我能不能加你微信,你回去后发点贝果的照片给我吧!” 章远看看展翊,再看看乐明池:“不了,你问展翊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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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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