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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大六岁,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上幼儿园了。 我妈说,我从医院抱回来那天,他扒着摇篮看了整整一下午,谁拉都拉不走。 他会把手指头塞进我掌心里让我攥着,我攥住了就不撒手,他也不撒手。 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大中午的,爸妈都不在家。 是他背着我一步一步的下了楼。 老式居民楼都没有电梯的。 那年他自己才九岁,背着我跑得肺都快炸了。 我们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一头栽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上,到现在上面还有一道疤。 后来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多多退烧了就不疼了。 我五岁上幼儿园被小男孩揪辫子,他第二天就去把人家堵在滑梯下面,从那以后整个幼儿园没人敢碰我一根头发。 我七岁换牙,门牙掉了说话漏风,怕丑不肯张嘴笑。 他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教我一种抿着嘴笑的方法。 我九岁那年爸妈开始吵架。 因为一些我不懂的事。 爸爸说哥哥成绩好应该去省城读书,妈妈说省城太远她不放心。 爸爸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把他留在这儿干什么,妈妈说你把话说清楚。 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摔了碗,摔了门,摔了很多东西。 我躲在门后面听着,用手捂着耳朵。 我哥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我抱起来带回他的房间,给我戴上耳机放音乐,他就坐在旁边继续做题。 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外面那些摔东西的声音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当时想,我哥真厉害,我哥什么都不怕。 他高考那年我十二岁。 爸妈把他送走了,送到学校寄宿去备考。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送走他,明明家里离学校也不远。 那天晚上我没找到哥哥,我在房间里哭了三天,只能抱着哥哥的枕头才能睡着。 后来他回来了,是被送回来的。 爸妈去省城接他,三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我哥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下巴尖得能扎人。 我跑过去抱他,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 我不懂什么叫考前焦虑,我只知道我哥被他们送走了,然后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伤害了我哥哥。 他们把他送走,他们不给他饭吃,不让他睡觉,把他逼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这是我十二岁时的判断。 没有人告诉我真相,没有人跟我解释,我也没有问。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的逻辑很简单。 哥哥被送走了,哥哥回来的时候瘦了,哥哥不开心了,所以送走哥哥的人就是伤害哥哥的人。 伤害哥哥的人,就是坏人。 可是坏人不知道自己是坏人。 坏人还是坐在饭桌上给哥哥夹菜,问他身体好点了没有。 坏人还是在我考了一百分的时候夸我真棒,在过年的时候给我买新裙子。 坏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 我哥不知道,他不记仇,他还是叫爸妈叫得好好的,他太善良了。 没关系,他不做我做,我要保护我哥哥。 这个念头一旦扎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 我每天想,翻来覆去地想,上课也想,睡觉也想。 我要保护我哥哥。 我要保护我哥哥。 我要保护我哥哥。 我开始观察他们。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我像对待期末考试一样认真地准备着。 后来的事我不想说的太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听到惨叫声,邻居报了警。 我哥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家门口,看着被搬出来的两副担架,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人群外面,穿着那件过年时他给我买的红色裙子。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没有抱我。 “多多,是你吗?” 我点了一下头。 我没有撒谎。 我不会对我哥撒谎。 哥哥,你不要怕,坏人没有了,以后没人能伤害你了。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拉了黄色警戒线,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 我和他就蹲在那个小圈子里,好像外面所有的事情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不在乎那些人。 我不在乎警戒线。 我甚至不在乎爸妈被搬上担架的时候盖的是白布还是蓝布。 我只在乎我哥哥眼里的光。 他站起来,跟旁边的一个警察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背对着我,把整个夕阳都挡住了。 然后他走回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把我带到了医院。 精神病院。 护士来拉我去换衣服。 他忽然站起来,拉住我。 他弯下腰,把我那件红色裙子的领口整了整。 他说,多多,你先在这里住一阵子,哥哥会来看你。 他抱了我一下。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他就松开了。 他转身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骗我。 他没有来看我。 好多年。 他把我扔在那个白色的地方,一个人走了。 我恨他吗? 不,我还是不恨他。 我只是一直在想,我做错了吗? 我在里面每天想,每天想,翻来覆去地想。 后来我想通了。 我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让我哥受苦,是他们把我哥送走,是他们让我哥瘦成那副骨头架子。 我只是做了一个妹妹该做的事。 我没有错。 可是我哥觉得我错了。 但我还是爱我哥。 对哥哥的爱长在我的骨头里,和我的血管神经长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处理不掉。 除非我死了。 我在精神病院里过了好多年。 窗户外面的世界跟我越来越远,我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我爱哥哥。
第83章 葬礼 人这一生不管有多辉煌,死了都是一捧骨灰。 顾长明的葬礼来了很多人。 殡仪馆门口光车就停出去两百米远,各种名牌车一路从门口排到灵堂。 花圈从灵堂两侧一直码到门外走廊拐角,挽联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写得漂亮。 【驾鹤西归】 【德高望重】 【音容宛在】 【福寿全归】 顾长明躺在正中间的棺木里,四周铺满了鲜花,脸上化了殡仪馆的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精神。 江星野和顾衍远远的站在旁边,都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白花。 他微微偏头扫了一圈灵堂里的人,觉得这屋子里的活人比死人有意思多了。 第一排跪着的是顾昀和他小妈。 顾昀哭得最响,嗓子都劈了,江星野从进门起就听见他在嚎,嚎了少说也有二十分钟。 “爸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一边嚎还一边拿拳头捶自己的膝盖。 神经病。 他小妈就在旁边扶着他,也跟着掉眼泪,每次眼泪快把睫毛膏冲花了就赶紧拿纸巾按一按眼角,按完了继续哭。 跪在他们旁边的顾晚倒是一声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再往后是顾长明的旁支亲戚,有几个江星野在年会上见过。 一个穿着黑旗袍的中年女人用手帕捂着脸,看着悲痛欲绝。 旁边的老姐妹小声宽慰她,她摇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等吊唁的人一波波走过去,她才从手帕底下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甚至顺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提示,看完了才重新把手帕捂回去继续抖肩膀。 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听说是顾长明的老朋友。 他站在遗像前面,沉默的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眼角,转头问旁边的人。 “追悼会什么时候结束?我下午还有个会。” 旁边的人说快了快了,他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继续擦眼角。 除了顾家人之外,往后就是商场上的人了。 “顾长明这一走,顾氏董事会少了个硬骨头,顾衍以后更没人制得住了。” “制什么制?你是没听说,顾昀上个月被顾长明从分公司总经理的位子上撸下来了,老东西死了,他那个废物儿子没准还能捞个位子坐坐。” “那得看顾衍点不点头,我看悬。” “顾长明这几年也没少给顾衍使绊子,顾衍能忍他,未必能忍顾昀……” “这倒是。顾昀这小子,没他爹那块料,有他爹那脾气。” “不过话说回来,昨天那些话我也没全信,顾衍那人看着冷,心不坏。他大伯这么个死法,他心里能好受?不过要说动机,嘿……” “嘘,小点声。” …… 接下来是遗体告别环节。 “顾长明先生,生于一九六二年,毕生致力于顾氏集团的发展,为家族事业呕心沥血,为人正直刚毅待人宽厚……” 江星野听到【待人宽厚】的时候挑了一下眉。 再然后是家属致辞。 顾昀走到话筒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讲稿,清了清嗓子。 “我爸是个好人……他对我很严格,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这辈子为了顾家操碎了心,为了公司操碎了心……” 他念了没几句就哽住了,声音抖得厉害,周围几个亲戚也跟着抹眼泪。 江星野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在想,顾昀哭的是他爸,还是哭自己以后在顾氏没了靠山。 一个人死了,最怕的不是没人哭,是哭的人都在算账。 如果顾长明能坐起来看一眼,他就会发现,那些哭他的人,大部分都在想同样的事。 他死了,他的股份归谁,他在顾氏董事会的那个位子谁坐,顾衍会不会趁机把顾昀彻底踢出局,分公司那块肥肉还能不能保得住。 没有几个人真的爱他。 …… 追悼会结束以后,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在门口握手道别,有人站在停车场里点了根烟继续聊刚才没聊完的生意。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 花瓣掉了一地,被来往的人踩成了泥。 江星野和顾衍没去吃饭。 顾家定了酒店,请所有来吊唁的人吃席,顾昀带头张罗的,说是一定要把场面撑起来。 顾衍在门口跟顾长安打了个招呼,说身体不太舒服先回了。 顾长安看了江星野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到家换了衣服,顾衍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靠着靠垫,盯着天花板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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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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