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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书店里,他站起来跟成远握手的时候,余光扫到过窗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银杏树挡住了车牌和大部分车身,只能看见深色的车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那辆车里好像有人。
他没有多想。
窗外北京的秋天正在变深。宿舍楼下的银杏落了满地,风一吹就卷起来,金黄色的,像一场安静的雨。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想起妹妹。
妹妹叫方蕊,小名蕊蕊,四岁那年的冬天走的。他八岁,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妈妈跪在床边哭,爸爸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家里没有人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没有人给他买新书包。他学会了自己做所有事。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他只是想,如果当时有一个更好的医生,蕊蕊是不是就能留下来。
所以他在这里。
他把那些案例资料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郑深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公寓是律所附近的一套大平层,买的时候温亭说太大了一个人住着冷清。他当时说可以请阿姨多来打扫。温亭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北京夜色铺展开来,国贸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他站在窗前,拿出手机。
翻到和成远的对话框。
打字:今天那个方屿——
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倒了杯水。喝完水,站在厨房里,把杯子放进水槽。
然后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律所的案例库,搜索关键词:医患纠纷、鉴定意见、儿科。
跳出来几十个结果。
他一个一个翻过去。遇到合适的,就点进去看判决书全文。看了大概四十分钟。
他没有问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今天成远送过去的那些案例,覆盖面还可以再全一些。有几个他去年经手的案子,判决结果很有参考价值,没有放进去。
下次可以补上。
他把筛选出来的案例编号记下来,发给成远。附了一句话:这些也整理一下,备用。
成远秒回:好的郑总。
然后又回了一条: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郑深没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请稍候
第3章 山里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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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诊的通知是十一月初贴出来的。
医学院和一附院儿科联合组织的活动,去河北一个山区县,为期五天。带队的是一附院儿科的周主任,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在科室里说一不二。通知上写得很清楚:主要面向医学院研究生,名额十二个,其他专业各分配了报名名额,名额八个,食宿由当地卫生院安排。
通知贴出去三天,报名表上只有三个名字。
周主任在例会上没说什么,只是把报名表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五天,”他说,“山里比北京冷,条件确实不如学校。想去的填表,不想去的不勉强。”
散会之后,方屿去办公室交了表。
周主任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方屿没有跟任何人提报名的事。想去了,就交了表。仅此而已。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当天晚上,医学院的大群有人发了一句“方屿报了那个义诊”,然后是护理学院的群,然后是公卫学院的群,然后是其他学院的群。到第二天中午,报名表从三份变成了四十三份。周主任的助理不得不在群里发通知:名额已满,不再接受报名。
宋林在宿舍里刷着群消息,啧了一声。“这帮人,上周还嫌山里冷,一听你报了,全来了。”
方屿在整理课题资料,头也没抬。“可能是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义诊比写论文有意思。”
宋林被他噎住了。方屿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自然,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就是突然想通了。宋林有时候觉得,方屿身上最气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是装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他是真的不在意。别人趋之若鹜也好,避之不及也好,都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林佳宁没报上名。
她看到通知的时候名额已经满了。寝室里几个姑娘在讨论,林佳宁坐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她不服。
第二天她就跑去找周主任。周主任的办公室在一附院行政楼三层,门口永远排着人。林佳宁连着去了三天,每次都带点东西——第一天是奶茶,第二天是咖啡,第三天是她自己拍的校园短视频,说可以帮义诊做宣传。周主任被磨得没办法,说:“行,有空缺第一个考虑你,但你别天天来了。”
林佳宁就不天天去了。她改成隔天去。
周主任看见她就头疼。
医学生到达山区当天,一个报名成功的学生出了状况。那姑娘是文学系的,刚去就犯了哮喘。山里的空气比北京冷得多也干得多,她从小气道就不好,咳得睡不着。带队老师给家长打了电话,父母从北京开车过来把人接了回去。
名额空出来一个。
周主任坐在卫生院临时办公室里,看着名单上那个空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天天往他办公室跑、送奶茶送咖啡、拍视频拍得不错的新闻系姑娘。
他给林佳宁打了电话。
“林佳宁,义诊空出来一个名额。有个学生身体不适应,被家长接回去了。你要是还愿意来,明天让你家里人送你过来。”
林佳宁在电话那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愿意愿意愿意!谢谢周主任!”
她挂了电话,先给她妈发了一条:妈!我报上义诊了!有人退出我替补了!明天出发!
然后又给她舅发了一条:舅舅!我义诊替补上了!明天送我去河北好不好?
郑深回得很快:几点出发?
林佳宁:早上六点从家走行吗?那边有点远。
郑深:行。
林佳宁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室友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到底去义诊还是去结婚?”
“闭嘴。”
林佳宁又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我替补上了!!明天到!
方屿过了十几分钟回复:好。这边比北京冷,多带点厚衣服。
林佳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捧在手心里。
方屿就是方屿。他不问“你怎么替补上的”“谁退出了”“谁送你过来”。他只说好,然后提醒你多穿点。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让你觉得被照顾到了,又不会让你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
林佳宁有时候想,方屿这种人,大概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他。
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郑深的车停在林佳宁公寓楼下。
北京十一月的清晨,六点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郑深把暖风开到最大,副驾驶上放着给林佳宁准备的早饭——热豆浆,三明治,包在保温袋里。后座还放了一床薄毯子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是暖宝宝、感冒药和一包零食。
林佳宁拖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好,围巾拖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飘在寒风里。郑深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顺手把她帽子拉正,围巾捡起来绕了两圈。
“你比我妈还细心。”林佳宁钻进车里,捧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郑深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舅舅你知道吗,”林佳宁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絮叨,嘴从上车就没停过,“我跟你说了吧,方屿报了之后呼啦啦全报了。我之前不是一直缠着周主任嘛,送了几天奶茶,他看见我都绕着走。结果真被我等到了——有个学姐到了那边犯哮喘,她爸妈把她接回去了。周主任第一个就打给我了。”
郑深听着没有说话。
林佳宁什么事都跟他说。从她加方屿微信那天起,郑深就陆陆续续听她讲这个医学院男生的各种事——他朋友圈里发了什么,他在图书馆坐哪个位置,他今天跟她说了几句话,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什么样。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平时快,手势也比平时多。
郑深听着,偶尔应一声。从不追问,从不评价。
但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车子驶出北京城区的时候,天边开始泛出一层很浅的鱼肚白。路灯在晨光里一盏一盏地熄灭。林佳宁说累了,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舅舅,”她忽然开口,“你说方屿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他谁都不会喜欢,你跟他在一块儿觉得舒服,是因为他不跟你要任何东西。不跟你要关注,不跟你要回应,什么也不要。”
郑深没有接话。
林佳宁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去。”
郑深看了她一眼。林佳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平时是热闹的、滚动的、走到哪儿都带火的。但说到方屿的时候,那团火会安静下来,变成一小簇稳稳的、不灭的火焰。
郑深没说话。
林佳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豆浆杯空了,放在车门储物格里。暖风呼呼地吹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郑深开着车。
三个多小时的高速,从北京一路向西。十一月的华北平原灰蒙蒙的,田地里残留着上一季玉米收割后的茬子。偶尔有麻雀飞过去,被风吹起来的碎纸片似的。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只有暖风低沉的呼呼声和林佳宁均匀的呼吸。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林佳宁睡着了,头歪在车窗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围巾滑下来一半。
他把暖风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驶出高速,拐上省道,又拐上一条更窄的县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田越来越薄,山从远处慢慢移过来,灰黄色的,植被稀疏。深秋的北方山区有一种干燥的、萧瑟的好看,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倒向一边。
他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路,远远地看见了卫生院的白色小楼。
到了。
他把车停在院子外面。林佳宁还没醒。他没有叫她。
然后他看见了方屿。
隔着卫生院的铁栅栏院墙,院子侧面的水池边,方屿站在那里,正在洗医疗器械。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浸在水池里,正在清洗托盘里的压舌板和听诊器配件。深秋的山风从山谷里灌过来,穿过院墙,把他毛衣的下摆吹起来。手臂上的皮肤被冷水浸泡地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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