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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声音沙哑的变调,干涩难听。
他慌乱又急迫,拼命挪动着身子,从床边翻下去——绝望的、狼狈的、毫无尊严的——重重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褚昀!”
褚昀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迫切想朝那里爬去,被慌忙捞起来。
“你在做什么?”时见眼底红了,切齿盯着怀里的人。
褚昀僵在他怀里,哆嗦得厉害,分明没有一丝力气,干枯的手还以为紧紧抓住了怀里的人。
泪水不断涌出来。
“别走……别丢下我……”
褚昀魔怔了一样,惊恐瞪着眼睛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知道你不过是用对全世界都有的好心接近了一个神经病,所以被我缠上阴魂不散。”
他语无伦次在忏悔。
“时见,不,不!童桦,我那么……那么那么爱你。”褚昀哭出声。
“你今时今日所有苦难都是我造成的,你的世界从出现我的那一刻起就进了地狱,我是魔鬼,是坏蛋,是不配得到任何爱的王八蛋!”
他用尽了所有能说出来的坏话用在自己身上。
期待用无尽头的贬低,来换取面前人的怜悯。
“可我,可我……那么爱你……”
时见看着他。看他克制不住在发抖,握住了瘦得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被他碰到,褚昀瑟缩发抖,意识到那是谁的手,是谁愿意接近过来的一刹那间,他双手立刻合握上去,把时见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抵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
“哥哥,哥哥……”
他叫得可怜。
不知道时见怎么愿意回来,不知道他怎么愿意摸自己,不知道他怎么没抽出那只手。
但褚昀哀求:“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不要求我。”时见说,“什么也不要做。”
褚昀的身子僵住,克制不住身体神经性发抖,他想站起来,想找坚硬冰凉的地方撞破脑袋让血流出来清醒冷静。
“你说得对,你是个坏蛋。”
他听见时见说。
合握着的手不受控地分开,心却恐慌叫嚣着时见会逃跑的,他会头也不回离开的。
两只手才颤抖着松开一点,又被反握住收紧,褚昀眼睛晃动着努力聚焦,看清楚面前的人。
时见又说:“你说得不对。”
心裂开了口子,里面的血淌出来填满了腹腔,从毛孔里渗出来,疼得他呼吸困难。
该恨的,该无法原谅的。可是恨从何来?怎么才能不原谅?
那天和阮清让通话让他久久无法平息。
如果他对褚昀的爱来自于一个被植入的念头,那他做不到的狠心,就显得是如此恶心。
——所以你催眠我,让我以为自己爱褚昀。
“不。”阮清让否认,“我没办法催眠你爱上任何人。如果我能做到,也许最先尝试的,会是让褚冕爱上我。”
“打火机的声音,熏香,音乐,都是给你进入梦境的心理暗示。人类的大脑比想象中复杂,我能做到的,是强化你有的,弱化你忘记的。所有治疗,都只是在重新定义你当做噩梦的痛苦过去——把它们真的当做一场噩梦。”
从一开始,阮清让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阻止时见记起。
“人的记忆可以断裂,但不会没有来源。你对褚昀的爱,你经历过的、感受到的,到底是来自于我的‘治疗’,还是来自于你自己,我想,你自己有答案。”
是吗?
时见回忆不起来。
他只是又想起了“时见”和褚昀的第一次相遇。
在看见褚昀的第一眼,时见从未想过“爱他”这件事。
爱上褚昀似乎是个缓慢的过程,回忆起来又像是的确没有来处。
无法判断是从哪一刻开始,也无法分辨是真的还是假的。
“Dissociative Amnesia。”阮清让的声音逐渐恢复冷静,“分离性遗忘。你的‘失忆’并非由我操纵。当初的诊断是跳江后的创伤性应激,在无法承受的心理痛苦驱动下,大脑启动了分离防御机制,我判断为心因性遗忘。”
失忆之后,关于童桦的记忆被隔离,但下意识的反应没有消失,当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没有过去、可以被爱的身份,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开始慢慢冒头。
“当我决定停下‘治疗’的时候,当你不再来清境后,你没想起一点点曾经吗?那些都是你真实的过去。”
——如果是真的,那的确不如忘记。
“被治疗者的意志永远强过任何人为干预手段,当你有极强烈想要记起从前的执念,不会被那些暗示日复一日压制十年。还记得你为什么会遗忘吗?”
因为抵触,因为厌恶。
“也许你以为你毫无道理爱上了褚昀,可是时见,我从未向你植入过这样的念头。”
——不可能的。
过去的谎言太多,连他的人生都是他们联手编织的谎言,让他怎么相信现在就是真的。
时见的人生没有来处,对褚昀的爱总是山呼海啸一般,毫无道理将他的世界席卷一空。
当得知这一切是假的,却又要他接受——对褚昀的爱是出于自己。
时见难以理解,也不相信。
他必须离开。
在离开褚昀的每一天,想要成为自己的每一天,时见的心一天天缩紧。
他有在变好吗?似乎没有。
靠给自己编织牢笼一样定上刻板的铃,提醒自己举手抬足,穿哪件衣服,做什么事情……了无意趣。
他的心也许被阮清让的催眠搞坏了,怎么总是抽搐着在疼,怎么总是一夜夜停不下来做梦。
梦里的褚昀在哭,在笑,在挥手,在尖叫……
也许吧。
时见接受了。
褚昀也许是个坏蛋吧。
刻薄,尖锐,羞辱,一切激烈情绪,时见从来都接受得很好。
他并不是为了这些逃离。
他只是……难以接受,“爱上褚昀”,是一句轻飘飘的指令。
怀里的褚昀哭得停不下来了,连喉咙都在痉挛着发抖。
时见停下来,垂头,心疼看着可怜的人。
去病房之前,阮清让和他提起了褚昀。
“还记得我说过的强化吗?褚昀所‘强化’的一切恐惧,以及他对记忆的混淆,根源都在于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比如,他把童年被绑架的经历与褚冕拒绝看他的画这两件事绑在了一起,于是,即便他很确定感受到褚冕有多在乎他,内心却极其矛盾地不愿相信褚冕会无条件爱他。关于和你的过往,很可能也是一样。”
内心过度的恐惧令他生了病的部分不断对抗着现实。他分明知道身边的人都在爱他,可疾病不允许他相信。
与其说是记忆错乱,不如说,那是褚昀更愿意相信的“事实”:
童桦恶心他,讨厌他,不会、更从未爱过他。
所以褚昀为这样的“厌恶”穿上了“攀附”的外壳,通过相信对方厌恶自己,来避免希望落空的煎熬,以期稍稍掩盖掉那种近乎耻辱的、被讨厌的恐惧。
阮清让想保持冷静客观,可还是在沉默后长叹一息:“我始终想要尝试了解褚昀,但没人给我这个机会。他究竟有多爱你,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并没从他口中得知,但还记得吗?感受。”
当你感受到的是他爱你,他就在爱你。
怀里的褚昀控制不住在颤抖。时见希望自己就此失去双眼,不要看见这样的他。
他垂头,抵在褚昀额头上。
可是……
“也许你有一点点坏。”
褚昀瞪着眼睛,像是在艰难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时见没为难他。
“可是褚昀……”
可他从来——
时见吻在褚昀唇角上,唇峰上,鼻梁上,眼睛上……
他离开,看着瞳仁颤动的褚昀,将手里的链条,塞回褚昀手里。
“你从来都在拯救我。”
——都在爱我。
那是一个少年人的笨拙。
拼尽全力守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他不知道正确方式,只能用幼稚笨拙的手段,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样盲目反击。
褚昀从未真正伤害过童桦,他一直都是那个奋不顾身想要救他的人。
哪怕他忘记许多,记忆错乱,把爱慕当厌恶,把内心的恐惧当做了现实,但仍然克制不住在爱他。
作为童桦也好,作为时见也好,褚昀从不允许他放弃自己。
无论多少次,无论付出什么——哪怕是褚昀自己的生命,他都从未犹豫。
阮医生说:感受。
那时见感受到了,褚昀的生活被他填满。走到现在的人生,褚昀只做了这两件事:
爱他,救他。
褚昀不知道时见在决定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无比恐惧再次失去。
“你不会再走了,对吧?”他瞪着凹陷进去的眼睛,眼泪有了自己的意志,不要命地滚落。
时见抱起他,放回床上,垂眼看着揪住自己衣裳的细瘦手掌就在刺痛。
“褚昀。”
褚昀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眼睛又睁大几分。
时见手指蹭过他脸颊,新长出来的头发还刺手:“我不会再什么事都顺着你了。”
褚昀眼神一颤,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拼命点头,根本不去思考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时见又说:“不会再纵容你像从前一样胡闹了。”
褚昀继续点头,生怕自己应得不够快,时见就会改变主意。
时见低头望着他,又一次吻下来:“不会再让你随心所欲伤害自己。”
他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与自己、与褚昀立下郑重的约定。
而褚昀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空荡荡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时见身上。
只要这个人还站在他面前,愿意这样温柔地跟他说话,愿意握住他的手,他就会无条件答应时见的一切。
哪怕时见现在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点头。
他已彻底成瘾。痴迷于这个人的存在本身,而不是他给予的任何东西。
时见伸出自己的左腕,托住褚昀握着手链的右手,牵引着他僵硬的手指,扣回了链条。
咔嗒——
让乖乖听话的人,重新锁回了他的玫瑰。
“我爱你,我爱你呀……”褚昀哭得泣不成声,像个完全失去语言能力的孩子,只能反复、执着地说着这句话,像是他此生唯一能确认的真相。
“时见……”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又瞬间僵住。
他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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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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