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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村长一家,席上还有僧人洛桑、诗人兼画家云登、小学校长兼唯一的教师仁增、帐篷营地的经理陆明,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面前的碗里都满上了青稞酒,莫澄秋不好意思喝饮料,于是也倒了酒。火光下,酒液清亮,入口很润,在舌面上留下粮食发酵的微微苦涩,再呼吸时却感到明显的烘培粮食的香气,不辣,度数似乎不高,莫澄秋放下一点心。
晚餐极其丰盛,大盆的炭烤藏象猪肋排油亮诱人,松茸炖土鸡在土锅里咕嘟,连冒出的蒸汽都鲜美。还有一道凉拌蔬菜,似乎是莴笋丝和山里的野菜,调味简单,不过是盐、蒜末加一点点花椒油,野菜滑韧、莴笋脆爽,非常解腻。
此外,自然还有下酒菜,风干牦牛肉、灌血肠、奶渣和洋芋粑粑。高原土豆口感香甜软糯,蒸熟后捣成泥,再煎成粑粑,就是一道朴素而美味的小吃。
村长他们都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向莫澄秋敬酒,尊敬地称呼他为“陈医生”,莫澄秋也无从辩解,只能稀里糊涂地认了。
村长诚实道,雨崩每年都有遇难的人,近几年游客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陈医生救了一个将死的人,是大功德。
诗人云登乐观道,等到公路修好,车辆进出方便,村里一定能建起医院、建起学校。
校长仁增倒是对心肺复苏很感兴趣,仔细地向陈医生请教。他说他学会之后,说不定有机会挽救其他人的性命。其他人也连声附和。
僧人不说话,吃得也很少,静静坐在阴影中,转着手里的转经筒,无声地诵经。
莫澄秋尽量简单直白,讲述了一遍心肺复苏的方法与要点。可惜在座的人对汉语的理解能力有限,即使是小学校长仁增,也听得一知半解,眼神中透出迷茫与好学。
莫澄秋没办法,决定通过演示,手把手地教他们。这里没有塑料假人做教学道具,他只能请任驰宇做搭档,让他假装患者。
任驰宇当然配合,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躺,村长妻子连忙拉住他,笑着往地上铺了张毯子。
任驰宇在厚实的毯子上躺平,心情颇有些复杂,想起昨晚陈医生没几下就把那人的肋骨按断了……
“第一步。”莫澄秋跪坐在任驰宇身侧,道。
他俯下身,凑到任驰宇耳边,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状似焦急,道:“你怎么了?快醒醒!”
任驰宇紧紧闭着眼睛,装死。
“第二步。”莫澄秋抬头,对认真围观的几位学生道,“听有无呼吸,看胸口有无起伏。”
这么说着,他把耳朵凑到任驰宇脸旁,听他的鼻息,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感受胸膛起伏。大概是喝了酒,任驰宇心率还挺快的。
过了十秒,莫澄秋直起身,道:“第三步,让周边人找AED,并打120叫救护车。”
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就要正式开始心肺复苏了。
“第四步。”莫澄秋向他们展示了手势和姿势,指了指任驰宇胸中缝中间的位置,就双手交叠地按了上去,边按边数:“一、二、三……三十。”
莫澄秋停下来,强调道:“一定要用劲往下按,按到肋骨骨折,也没关系。”
他收着力气,狠心往下按了一记。任驰宇的胸膛明显往下沉了沉,发出一声闷哼。
“没事吧?”莫澄秋马上问他。
任驰宇“嗯”了声,脸色不变,但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悄悄道:“再按要吐了。”
莫澄秋连连点头,抬头对学生们解释:“起码要按到刚才那一下的程度。”
学生们也连连点头。
“第五步,人工呼吸。”莫澄秋道。
村长提问:“医生,昨天不是只按了胸吗?”
莫澄秋想了想,解释道:“因为我是医生,我判断他晕倒是心脏问题,不是高反及其他原因。如果你们遇到这种情况,每做30次按压,就要往他嘴里吹两口气。”
“首先,打开他的嘴巴,清理口腔内异物。”
莫澄秋捏着任驰宇的下巴,任驰宇配合地仰头、张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莫澄秋捏住他的鼻子,道:“吹气的时候要捏住鼻子,吹气一秒钟,吹两次。”
他低头,靠近任驰宇的脸,似乎真的要演示吹气。
“嘻嘻,他们要亲嘴了。”村长家的小女儿突然笑道。村长的妻子立刻捂住小孩的眼睛和嘴巴。小孩不安地扭动起来,妻子不得不把她抱走。
莫澄秋本来就是演示,没打算真吹,被这么一打岔,动作顿住,就有点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他发现任驰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带着促狭的笑意,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已经离任驰宇的脸很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从某个角度来看,大概确实和接吻无异。
莫澄秋若无其事地直起腰,道:“总之,记住这五步,按胸三十次和吹气两次重复交替,直到AED送来,然后根据机器的语音指令去做。每电击一次,立刻重复按胸和吹气,直到下一次电击,明白了吗?”
高原上,人们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学东西也慢半拍。校长仁增担心他们会忘记步骤,就道:“陈医生,能不能再做一遍?我想拍视频。”
莫澄秋站起身,拒绝了,道:“网上其实有很多教学视频,肯定比我教得好。”
任驰宇也起身,捡起了毯子,顺手揉了揉胸椎。
所有人都重新入座,一边聊村里的事情,一边继续吃肉喝酒。
莫澄秋穿着那件灰条纹衬衫,工工整整,以表重视。可房间里生着火,喝了点酒更觉得热,终于难以忍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抬手解了两粒扣子,松口气。
诗人云登替大家倒酒,却见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拢住了碗口,任驰宇礼貌道:“谢谢,不用了。”
诗人云登大为不解,以为他弄错了,不得不提醒道:“任老板,这是陈医生的酒碗,不是你的酒碗。”
“嗯,我知道。”任驰宇道,“谢谢你。”
两人隔着莫澄秋交谈,莫澄秋也连忙附和道:“云登,我够了,谢谢。”
“那么,今晚就先到这里。”村长举起酒碗道,“饮尽碗中酒,感激山外来的贵客,玉扎宁保的弟子,莲花生大师为我们降下的赐福。”
莫澄秋觉得他喝多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但依言饮尽碗底最后的酒液,放下碗,起身时踉跄了下,撞到了任驰宇的胳膊,任驰宇反应很快地撑住他的肩膀,问:“没事吧?”
“没事。”莫澄秋与他一触即分,脚步稳健地走出房门。
门外,星汉灿烂,无数颗星星汇聚成乳白色的光雾,倾泻向缅茨姆峰。雪山的轮廓在星辉下更加锋利沉默,山巅积雪反射着冷峻的银光。星云纹理清晰可辨,如同凤凰展开巨大的羽翼,璀璨的尾羽落在雪山垭口,又如同神明的利箭划破夜空,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莫澄秋只在摄影作品中见过银河,第一次亲眼所见,久久仰着头,迈不开步子。
万籁俱寂中,只有心跳与宇宙共振。
“今晚天气真好啊!”校长仁增爽朗道,“为何不去屋顶上看看星星,唱唱歌呢?”
屋顶是藏族民居中,与天空最近、与神明沟通的圣地,四角上插着五彩经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日夜不停地为家庭诵经祈福。几个人先是在屋顶上屈膝坐着,过了会儿不知谁先躺下了,就一个接一个地仰面躺倒在泥土夯实的屋顶上。
诗人云登突然开嗓,用抒情悠扬的音调唱道:“满天星星闪亮的时候……”
莫澄秋屏气凝神,打起精神欣赏藏族人民的民间音乐,不料他只唱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把人家的胃口吊在半空,怪让人失落的。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村里不知何处,传来几个女生的和声,重复了那一句歌词:“满天星星闪亮的时候……”
云登高兴起来,大声道:“你们继续唱呀!”
对面不肯,反而怂恿云登唱,云登只得继续,道:
“在这样的夜晚,我们相聚是一种福分……”
这支歌只有两句话,调子很高,声音拖得很长,和缓慢的星移斗转,保持着同样的韵律。接下来,屋顶上的男人们和村里的女生赛起了歌。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一点白,
就像白色的岩石上落了一只白色的雄鹰。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一点绿,
就像绿色的核桃林中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
“我向你走来
捧着一颗真心
我向你走来
捧着一路风尘
啊 真心
啊 风尘
芸芸众生
芸芸心
人人心中有真神
不是真神不显圣
只怕是半心半意的人”
……
他们的歌声悠扬优美,莫澄秋在美好的歌声中闭起了眼,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悠悠唱道:
“我往高高的雪山上走,
只为了与你在山间的神湖相遇。”
他记着调子,在心中默默地跟着念:
我往高高的雪山上走,
只为了与你在山间的神湖相遇。
作者有话说:
本章民歌来自德钦民歌,非原创。
又萌又甜的小情侣,客官们请吃⁄(⁄ ⁄ ⁄ω⁄ ⁄ ⁄)⁄
第23章 Day8
“陈秋。”
身侧的人不知何时阖起眼皮,脸庞映着星辉,细腻莹白,神明般圣洁宁静,凡人不得惊扰。
但他喝了酒,吹着风露天睡觉对身体总归不好,任驰宇恍了恍神,立刻坐起身,轻声叫他。
莫澄秋睡得很轻,一叫就醒了,可一睁开眼,看到漆黑的夜幕朝他兜头压过来,如有实质一般。他像是被鬼压床,意识清晰但动不了身体,没有办法躲避,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悲剧命运的降临。
他虽然睁着眼,眼神却是空空荡荡,平时琉璃般的乌黑眼珠没有一丝光亮,像宇宙中的黑洞,神秘而令人恐惧。
任驰宇无法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立刻知道他是又被魇住了,可状况又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做噩梦被惊醒,这次却是醒来时不对劲了,是叫醒的方式不对吗?任驰宇搞不懂他惊恐发作的原理,但很清楚,以陈秋的性格,一定不希望自己狼狈的样子被这么多人围观。
“仁增——回家嘞——”
校长的妻子怕他喝多了酒,深夜找不到回家的路,特意到村长家来接他,正在楼下冲着屋顶喊,转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任驰宇顺势道:“你们先走,我和陈医生想再多呆一会儿。”
其他人陆续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下楼回家。村长想陪着他们,任驰宇婉拒道:“我们再看一会儿星星,过五分钟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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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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