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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实验楼大厅。
榜单已经贴出来了,红底黑字,印着本届物理竞赛决赛的获奖名单。他走过去,从一等奖第一名开始看。
第一名,省城一中,陈砚。不认识。
第二名,省实验中学,赵今越。不认识。
第三名——
凌靖。明德中学。
李岳祁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四名,明德中学,沈元一。
第五名——
李岳祁。明德中学。
全国第五名。一等奖。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很久很久。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蜿蜒的水痕。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陈默的消息:「恭喜呀!第五名!超级厉害!!!」
后面跟着三个烟花表情。
李岳祁正想回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他转过身。
凌靖站在大厅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大衣领口竖得很高,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李岳祁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纷飞的雪,倒映着大厅里暖黄的灯光,还有——
他自己小小的倒影。
两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
雪还在下。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冬日的清冽。
凌靖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走了很远的路。
“我来看榜。”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肩头正在融化的雪,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一小片晶莹。
他侧过身,让出了榜单前的位置。
“第三名。”他说。
凌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抬头看向那张红榜。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然后慢慢往下移,停在第五行。
“你也是。”凌靖说,“第五名。”
“嗯。”
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让人窒息。它只是安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像窗外无声的雪,像冬日里一杯慢慢冷却的热茶。
“李岳祁。”凌靖忽然开口。
李岳祁转过头。
凌靖没有看他。他依然盯着那张红榜,盯着那并排的两个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集训的时候,”他说,“你说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李岳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现在还是觉得不适合。”凌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太傲慢了,以为所有对我好的人都另有所图。你把我的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收下那笔钱,一个人扛到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可是李岳祁,我不想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玻璃上,来不及融化,一层层叠起来,渐渐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不想和你只是同学。”凌靖说,“也不想只是朋友。我不想保持什么该死的距离,不想听别人的安排,不想看你难过却假装没有看见。”
他转过身,看着李岳祁的眼睛。
“我想……重新认识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李岳祁心上。
“不是从上学期带饭那时候开始,也不是从竞赛集训那时候开始。是现在,从这张榜单前面开始。一个不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凌靖,和一个本来就不需要仰望任何人的李岳祁。”
他顿了顿。
“可以吗?”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下。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许。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想说你凭什么以为一句“重新认识”就能抹掉那些伤害。想说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条河,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跨过去的。
但他说出口的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凌靖看着他。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来。”李岳祁说,“是怕你来了,又走。”
凌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次不会。”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次是你走,我才会走。”
雪还在下。
李岳祁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张红榜。两个名字并排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两个名次,隔着一整个冬天的沉默。
“凌靖。”他轻声说。
“决赛那道题,”他说,“我用的确实是你的方法。”
凌靖没有说话。
但李岳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李岳祁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
“雪停了。”他说。
凌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要不要一起走?”李岳祁问。
他没有回头。
但凌靖看见,他的耳尖,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红。
凌靖往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大厅时,雪后的阳光正好落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他们并肩走过实验楼前的空地,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左一右,相隔不远。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些漫长的冬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冰封在五十万里的骄傲与卑微——
正在这场雪后的阳光里,一点一点,缓慢地融化。
第25章 融雪
十二月二十九日,雪后第二天。
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冻成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李岳祁走在从公交站回家的路上,书包里装着那份还没捂热的获奖证书,手指隔着帆布层捏了捏硬质的边角。
第五名。全国一等奖。
他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不是不珍惜,只是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从初赛到决赛,从集训到决裂,从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到昨天雪地里并排的脚印——竞赛的终点线早已不是最初的形状。
证书的重量压在背上,不沉,却让他想起很多。
转过巷口,他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袋。
凌靖。
李岳祁的脚步顿了一下。
凌靖显然也看见了他。原本靠在门框边的身体立刻站直了,像等待检阅的新兵,又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学生。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雪地遥遥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李岳祁走过去。
因为平时这个时候他一般在图书馆,凌靖却直接来他家找了。
“陈默说的。”凌靖回答得很诚实,顿了顿,又补充,“我问了他三次,他第三次才告诉我。”
李岳祁沉默了两秒。
陈默,叛徒。
“你来干什么?”
“送汤。”凌靖把手里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我妈煲的。说竞赛辛苦了,补补身体。”
他说“我妈”而不是“凌夫人”,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岳祁看着那个保温袋。浅灰色的缎面,银色拉链,看起来很贵,和这条破旧的老巷子格格不入。
“你妈知道我?”
“知道。”凌靖说,“我说是给同学送的。她没问是哪个同学。”
顿了顿,他垂下眼:“但我觉得她知道。”
李岳祁没说话。
巷口的风灌进来,把凌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他今天没把头发梳上去,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眉峰,让那张总是冷硬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也显出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青影。
李岳祁接过保温袋。
“谢谢。”他说,“也谢谢阿姨。”
凌靖点点头,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岳祁也没有要请他进去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站在腊月的巷口,一个拎着保温袋,一个揣着大衣口袋,像两棵被雪压弯了枝丫、又硬撑着不肯倒下的树。
“你……”凌靖开口。
“你……”李岳祁同时开口。
他们同时停住。
凌靖退了一步:“你先说。”
李岳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雪后初霁的天空。
“竞赛结束了,”他说,“寒假你打算做什么?”
凌靖愣了一下。
显然,他预设过很多种李岳祁可能会说的话——谢谢、再见、你别来了、我们以后再说——但没有预设过这一句。
“我……”他顿了一下,“还没想。”
又顿了一下:“应该要去公司实习。”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李岳祁听出来了。
“不想去?”
“不想。”凌靖很诚实,“但不去,我爸又要找借口来烦你。”
李岳祁的手指在保温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
“他不会的。”他说,“他想要的已经达成了。”
凌靖看着他,没说话。
“五十万我没有动。”李岳祁说,“你爸知道。他派人来问过,我说那笔钱会原路退回。他什么都没说。”
巷口的风停了。
凌靖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李岳祁说,“竞赛之前。”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李岳祁以为凌靖不会再开口了。
“李岳祁。”凌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枝头的积雪,“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用同情绑架你?”
李岳祁看着他。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凌靖顿住,像在寻找合适的词,“什么都不肯要?”
这个问题砸下来,李岳祁一时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肯要?
因为从小被教育要独立,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因为母亲生病那些年,太多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他,他不愿意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因为那张卡递过来的时候,旁边坐着的男人说“这是你应得的”,语气像在打发一个来求职的实习生。
也因为在接过那张卡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如果接受了这笔钱,他和凌靖之间最后那点平等,也就彻底消失了。
“我不是什么都不肯要。”李岳祁说,“我只是不肯要那些会让我觉得低人一等的东西。”
他看着凌靖的眼睛。
“你给我的笔记、资料、解题思路——我都收了。集训时你帮我占座、给我带牛奶——我也收了。甚至昨天你说的那句‘重新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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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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