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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遐确实听到了一些话——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在电梯里等楼层的时候,在走廊上经过一群人身边的时候。
那些话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但它们像夏天的蚊子,总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飞出来,在你耳边嗡嗡嗡地转一圈,然后在你伸手去拍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抓不住它们,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在你皮肤上留下的那个痒,要过好一阵才能消下去。
“我小时候,”林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跟我妈离婚那会儿,我妈走了,我爸也顾不上我。我每天自己上学、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自己睡觉。”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没有自怜,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很可怜”的成分,它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笑,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的笑。
“后来上了高中,我开始住校,再也不用吃自己煮的白水面条。”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代驾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随时准备融入空气中,毫无存在感。
“我就是靠自己考上的京华,靠自己拿的奖学金,靠自己找到的工作”林遐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会崩断,“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补过课,没有人帮我填过志愿,没有人告诉过我该选什么专业、该走哪条路。”
林遐的目光渐渐凝结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结果现在,因为我升了个职,所有人都在说‘他肯定有背景’‘人家从小受的教育就不一样,咱们这种小镇做题家,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深井里,回声还没来得及传上来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有什么背景?我从小到大的背景就是没人管我。我能上京华是因为我每天比别人多学三个小时,不是因为我爸认识什么校长。”
“我爸既不是当官的也不是经商的,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连我高考考了多少分都没问过,普通到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为了替他小儿子要钱。”
季渚渊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指尖离林遐的手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上去。
季渚渊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但被车厢里空调的嗡鸣声盖住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察觉到那个细微的变化。
林遐的轮廓被切成明暗交替的切片,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抿成的那条线,组合成一种介于委屈和倔强之间的别扭表情。
林遐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的人在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个久违的空气。
“我今天下午在公司,坐在新工位上,看着窗外那些塔吊,突然想我要是不干了呢?”
他转过头看着季渚渊,眼神里没有醉意,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点亮的认真,“我想去非洲,去南美,去那种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当野生动物摄影师。每天跟狮子、大象、长颈鹿待在一起,这样就不用听那些话了。”
“我小时候看《动物世界》,就在想,那些摄影师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跟猎豹待在一起,猎豹不会咬他们吗?后来我才知道,猎豹其实很胆小,你只要不追它,它就不会跑。”
“跟人不一样,人是你越不追他,他越要跑过来踩你一脚。”
林遐突然觉得现在的场景很荒诞,他坐在这辆价值不菲的迈巴赫里,旁边坐着一个身家难以估量的科技寡头。
而他在跟这个大佬倾诉自己“被人说靠关系”的委屈。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黑色幽默,他的委屈是真的,但他说出这个委屈的环境,恰好符合那些人对他的看法。
……
季渚渊看着他,林遐在笑,那个笑容很好看,梨涡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季渚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来得又快又猛,像一辆失控的货车从山坡上冲下来,他来不及刹车,只能被迫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椎往上爬,每爬一寸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灼烧感。
季渚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翘着的右腿放下来,又换了一条腿翘上去,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刻意。
没有人能看到他交叠的双腿之下,西裤的布料绷出了怎样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
那与此刻车厢里温情脉脉的氛围完全无关,只是被林遐微微泛红的眼眶催生出的生理反应。
季渚渊从很小对各种欲望都很淡漠,可看到林遐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抿着嘴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和体温的味道,看到他脖颈绷出的那条线。
季渚渊不满足于只当观众了,他还想做点什么,让面前的人更委屈一点,更脆弱一些,让他的盈满泪水的双眼中,只剩自己的身影。
“学长,”他说,“那些话,你不用在意。”纯黑的眸子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我知道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季渚渊顿了顿,“至于那些人,他们怎么说、怎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遐看着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虽然眼睛里的那层水光还没完全退下去。“你这话说得,跟心灵鸡汤似的。”
他伸手在季渚渊肩上拍了一下,“不过谢了啊,季总。”
季渚渊被他拍得肩膀微微一沉,那个触感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水面里的石子,在他身体里激起一圈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他把腿换了一个方向,“学长要是真想去非洲,”季渚渊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等忙完这阵,我陪你去。”
林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你去了非洲,你那公司怎么办?你那芯片怎么办?你那几百号员工怎么办?”
“他们能自己运转。”季渚渊的语气轻描淡,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遐脸上移开,像一枚被钉入墙面的钉子,稳稳地嵌在那里。
“学长,你只是太累了。我想陪在你身边。”
林遐又转头看着窗外,只是他的睫毛颤了几下,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抖动。
“不是升职的问题,”季渚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你一直在证明自己,从小到大,从家里到学校到公司,你一直在证明‘林遐值得’。值得被爱,值得被认可,值得被留在身边。”
“但你已经成功了,”季渚渊的声音更轻了,如同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毫无声息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痕,“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所以如果你要去非洲,就让我陪你吧,好不好?”
“行吧,”林遐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等我们都有空,再说。”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困意,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把自己交给了这张座椅、这辆车、这个坐在他旁边的人。
他睡着了。
季渚渊没有动。他坐在林遐身边,保持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姿势,像一尊被固定在某个特定时刻的雕塑,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控制着,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惊扰到身边那个正在沉睡的人。
车厢里很安静,季渚渊看着他。
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睫毛,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性感的唇珠,看他睡着之后微皱的眉头。
这些线条和轮廓他看了无数遍,在每一个林遐熟睡的深夜,在每一盏只有他知道还亮着的小夜灯的光里,但他突然觉得不够,还不够。
胸腔好像破了个大洞,疯狂叫嚣着要吞噬些什么东西填补。
每一次看都像是第一次,都像是他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一片黑暗中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时,看到的那张脏兮兮却坚毅的侧脸。
车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停稳了。
代驾把车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识趣地没有说话,轻手轻脚地解开安全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咕咚一声,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林遐没有醒。他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呼吸均匀而深沉,像一只在阳光下晒饱了太阳的猫,蜷在最舒服的角落里,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
季渚渊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遐的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脉搏在皮肤下面稳稳地跳动着,从指尖传上来,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手臂、肩膀、胸膛,最后汇聚在某个被他的坐姿掩盖住的地方。
季渚渊把手收回来,指尖上还残留着余温。
“学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到了。”
林遐没有反应。
季渚渊又等了几秒,然后下车,从另一侧把林遐抱出来。
林遐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然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季渚渊身上。
季渚渊接住了那个重量,“那我只好冒昧帮你了,哥。”
……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季渚渊没有扶他,而是一只手穿过林遐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林遐七十五公斤的重量压上去,季渚渊的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遐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发梢扫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十三合一”残留的淡淡薄荷味。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镜面从两侧铺展开来,将两个人的身影反复折射,叠出一串无限延伸的、首尾相连的镜像。
季渚渊抬起头,看见了镜中的自己——衬衫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截青筋隐现的小臂,肌肉在布料的遮蔽下绷出克制的弧线,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刀,不露锋芒。
而林遐蜷在他怀里,手臂垂下来,在镜面的倒影里,那只手悬在半空,像一棵树向外舒展的枝干。
这个画面让季渚渊的目光停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少见多怪,而是那个画面太像一个隐喻了:
他的手臂环过林遐的肩背,手掌扣在他腰侧,整个姿态像一棵树,枝干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另一棵树,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在林遐毫无所觉的时候,已经将他拢进了自己的树冠之下。
被缠绕的那棵树浑然不觉,它只管向上生长,向着阳光,向着风,向着所有明亮而开阔的方向,伸展自己的枝叶,浑然不知另一棵树的根系已经在它脚下的土壤里悄悄蔓延,缠住了它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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