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被框在电梯那个四面都是镜面的空间里,像一座被米开朗基罗雕刻后的石像,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道线条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
奶牛猫没有睡。
它听到门响的那一瞬,整个猫从屋里弹起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小跑着往玄关方向冲过来,尾巴竖得笔直,末梢微微打着颤。
它在等林遐,它不懂什么叫“应酬”,不懂什么叫“人脉”,它只知道它喜欢的那个人类今天还没有回来。
它跑到季渚渊脚边,仰起头,看到了被抱在怀里的林遐。
它似乎在确认这个闭着眼睛的人类是不是还活着,于是它伸出爪子,想够林遐垂下来的那只手。
可惜的是它够不到,因为季渚渊抱着林遐的高度,刚好超出了它跳跃的极限。
季渚渊没有看那只乱蹦的猫。
他只是抬起右脚,不容拒绝地把那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从自己脚边推开。
奶牛猫被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稳住了,回头看了季渚渊一眼。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每次给它做猫饭,每次给它开罐罐的另一个人类,在林遐看不到的时候,会用这种方式对待它。
它当然不会明白在季渚渊的秩序里,所有的善意都是有条件,可以被随时撤回的。
给猫做猫饭,只不过是因为林遐喜欢猫,开罐头是因为每次这么做了,都会收到林遐嗔怪的目光。
每一件事的动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猫不过是那根被用来传导温度的导线。
季渚渊抱着林遐走过客厅,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经过那盆被林遐养得半死不活又被季渚渊救回来的绿萝。
把林遐放在床上,动作缓慢,像在安放一件用薄胎瓷烧制的器物,林遐的脊背触到床单的瞬间,他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下。
季渚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被角掖在颈侧,严丝合缝。
奶牛猫跟到了门口。
它在门框外面蹲下来,它歪着头看着季渚渊的背影,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一个在等红灯的司机,不耐烦但不得不等。
季渚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遐的睡脸,如果眼神有力量的话,此刻林遐的脸应该已经被搓红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那只猫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耳朵向后压了压,尾巴停止了拍打。
第18章 第十八缕风
林遐梦到了一条蛇。
不是那种没有拇指粗的小蛇,而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鳞片泛着冷光的巨蟒,从黑暗的深处无声无息地游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身体。
那触感冰凉而光滑,带着一种像潮水上涨一样,不可抗拒的力道,从林遐的脚踝开始,绕上小腿,缠过膝盖,沿着大腿一路向上,每收拢一圈,他的呼吸就短促一分。
他想呼救,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蟒的头颅从他肩后探出来,那双全是兽性的眼睛竟然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两口深井一样对着他。
他拼命挣扎,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蛇的头颅缓缓靠近他的脸,吐出的信子几乎要舔上他的睫毛…
林遐猛地睁开眼。
原来他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了。
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压到了身下,空调开到二十二度,但他出了一身薄汗,睡衣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只有底部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直线。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拢在床头柜上。
林遐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次,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放映机在空转,胶片已经走完了,只剩齿轮还在咔咔地响。
林遐把手臂搭在眼睛上,他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像被人用打火机从外到内燎了一遍。
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口型分明是——“我劁”…
那些关于原生家庭、关于父母离异后如何独自长大、关于他如何在没有人管的缝隙里自己把自己拽着长大的事情,林遐长大到现在,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主动提起过。
钱杰跟他做了十年朋友,从高中同桌到毕业后各奔东西,两个人一起喝过不知道多少顿酒,钱杰也只是知道他父母离异,他跟父亲过。
至于那些更具体的……林遐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必要。事情已经过去了,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博同情?求安慰?
林遐不想接收到任何人怜悯的视线,他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甚至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至少脑子不笨,也没在那几年走歪。
可他在季渚渊面前说了。
不仅说了,还说得那么详细,那么具体。
林遐想把锅甩给酒精,但理智告诉他,四两白酒不至于让他醉到胡言乱语的地步。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清醒的,甚至是在没有任何人好奇询问的情况下,自己选择把它们从那个压了十几年的箱底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摊在季渚渊面前的。
为什么?是因为车厢里太暗了吗?是因为那晚的月色温凉如水?还是因为那个人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带着他已经熟悉的皮革调木质香?
季渚渊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备的魔力,林遐想起几年前季渚渊家里还会担心这个孩子以后和人相处不来。简直是杞人忧天,天方夜谭,谭(谈)虎色变……
……
林遐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人。
牙膏沫在嘴角堆成白色的泡沫,薄荷味的刺激从舌尖蔓延到鼻腔,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赶走了。
眼眶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昨晚他直接在路上就睡过去了,没有看文档看到两点。
头发翘着,左一撮,右一撮,像从穿越来的超级赛亚人。
他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终于服帖了一些,但还有一两缕在额前翘着一个倔强的弧度,像在抗议这个过于粗暴的处理方式。
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是他搬进来之后季渚渊帮他养成的习惯。
他自己以前都是把衣服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反正T恤这种东西,皱不皱的也没人看得出来。
但现在他的衣柜打开来像商场的陈列柜,T恤、衬衫、卫衣、外套,每一类都有固定的位置,连颜色过渡都被考虑到了,从白色到浅灰到深灰到黑色,像一条被精心调校过的渐变色谱。
林遐抽出一件白色打底衫套上,挑了个格子衫外套,又从抽屉里拿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镜子里的那个人肩宽腰窄,如此技术宅的风格,也能被他穿出不同的韵味。
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林遐又有些发愣,可能前几天为了接手p7任务,熬的真是太狠了。
可林遐也按照季渚渊的建议,每晚都吃他从国外带来的保健品,怎么还是感觉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或许还是要调整睡眠才能治根治本。
直到感觉脚边有团毛茸茸的东西拱了一下他的腿,林遐才回过神来。
奶牛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尾巴尖懒洋洋地甩着,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林遐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头顶挠了两下,猫立刻发出一连串拖拉机似的呼噜声。
“你倒是自在,”林遐嘟囔了一句,“不用升职,不用开会。”
猫听不懂,但猫知道林遐在跟它说话,于是喵喵叫着回应。
……
林遐从来不是那种会躺在原地让情绪把自己活埋的人。
十点整,部门例会。
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长方形的桌子能坐二十个人,张姐坐在主位,林遐坐在她左手边。
坐在这里,能看到整张桌子上所有人的脸,也能被所有人看到。
代阳坐在他对面,隔了三个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粝的银链子。
他是另一条业务线的P7,比林遐早入职4年,技术能力不差,但为人傲慢,尤其看不起那些“走捷径”的人。
张姐主持会议,议程很简单:新季度的重点项目分配,每条业务线的负责人汇报规划,讨论资源分配。
林遐负责的业务线是电商系统的交易核心模块,这是整个系统出问题影响最大的部分。
以前这个模块是由其他专家在带,但那个人去年年底跳槽去了阿里麻麻,之后一直是张姐自己在兼管,现在林遐升了P7,这块烫手山芋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剩下的内容无非是复盘上周的工作、安排本周的计划、讨论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
林遐靠在椅背上,听着其他人的汇报,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现在的处境,到底该怎么破。
P7这个职级在跳动技术中心不是虚职。
它意味着你要负责一条业务线或者一个核心功能模块的完整生命周期,从需求分析到技术方案到开发实现到上线运维,每一个环节你都要参与决策。
你要制定技术策略、规划版本迭代,要协调多个部门的资源,解决跨团队的复杂问题,也要有足够的技术深度,能够解决那些别人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能够推动技术创新或者业务创新。
这些事,林遐自问不是做不到,但他需要时间,可是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他每多花一天来适应这个职位,就多给别人一个理由,进而说“他果然不行”。
“交易模块这边,我打算做一个重构,”林遐开口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现在的架构是两年前设计的,当时日活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很多设计在当时是合理的,但现在已经成为瓶颈了。”
林遐用激光笔圈住了屏幕上的数据:“我的计划是用两个月的时间,分三个阶段完成重构,第一个阶段做核心链路的性能优化,第二个阶段做数据存储方案的升级,第三个阶段做整体架构的梳理和文档沉淀。”
……
散会之后,林遐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站起来走到张姐旁边。
“张姐,”他说,“我想跟你聊聊。”
张姐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一些,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0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