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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疼是好的,疼证明这是真的。
林遐的鼻腔里全是铁锈味,越发浓烈的腥咸气味混在一起,刺得他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一口黏稠的污浊。
他听到季渚渊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落进他耳廓里,林遐只恨自己今天吃少了,只能徒劳的干呕。
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往下淌,黏腻地爬过皮肤,积成一小摊湿凉的触感。
手指从他的肩胛骨滑到了腰侧,指腹扣在那道他自己都不记得来历的浅疤里,沿着那道浅疤的弧度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这道疤的真实性。
第44章 第三道枷锁
林遐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拧干了最后一滴水之后随手搭在床沿上的衣服,连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囊瘫在这里。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枕套的棉质面料贴着颧骨和鼻梁,洗涤剂的味道早已被血和汗和唾液浸透了,酸涩的胃液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压了回去。食道黏膜在胃酸的反复灼烧下已经麻木了,灼痛感退去之后只剩下一片泛着苦味的涩。
……
手腕上的锁链在他被翻过来的时候从床柱上卸了一头,钛合金链节松松地拖在床单上,另一端还咬着他的右手腕。
左手腕上的链子已经被解开了,腕骨周围那一圈皮肤被磨得发红,表皮蹭破了浅浅的一层,渗出细密的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是暗红色的,像散落的的红豆粒。
两条手臂从肩关节到指关节都在发酸,每一根手指屈伸的时候都能听到关节软骨摩擦的细微嘎吱声。
腰以下是另一个故事。
肌肉被过度牵拉之后陷进一种松弛的疲软里,连收缩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软骨挫伤的钝痛在他每一次试图屈腿的时候准时出现。
腓肠肌在最后一轮痉挛中耗尽了所有能量的储备,此刻硬得像一块石头,肌纤维在皮下轻微地跳动,是电解质紊乱之后产生的自发性肌束颤动。而最深的那个位置,正在以一种他不敢去描述的频率搏动着。括约肌失去了大部分收缩力,松弛地张开着,像一个被暴力撬开的蚌壳,露出里面从未见过光的蚌肉,甚至是内脏。
他信任这具身体,依赖这具身体,把所有的意志都托付给这具身体的执行力。可现在所有的生理反应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臀部的肌肉在极轻地颤抖,像地震之后持续不断的余震。
“你干的这件事。”
林遐开口了,声带磨出了血,每一个字都需要调用胸腔里残余的全部气息,而此刻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填满肺叶的上半截,下半截的肺泡还塌陷着,不肯张开。
“足够你进去了。”
季渚渊正侧躺在林遐身旁,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额头上挂着汗珠,眉弓上的裂口被泡得发白,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血渍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硬痂,嘴角那道撕裂的口子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会微微张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黏膜。
他半撑起上身,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俯视着林遐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头发乱成一团,发梢粘在汗湿的后颈上,小痣在碎发之间若隐若现。
林遐的后颈上还残留着他的唾液。
牙印从颈椎第三四节的位置开始,沿着斜方肌的弧度往肩胛骨的方向延伸,深深浅浅地嵌进小麦色的皮肤里,有几处咬破了表皮,渗出的血珠已经被舔干净了,只剩下一圈淡红色的齿廓。
季渚渊看着那些齿痕,纯黑色的瞳孔在肿胀的眼睑缝隙里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嘴角只弯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角度,破损的嘴唇因为这个动作又被扯开了一点,新鲜的血珠从裂口边缘渗出来,混着之前已经干涸的血痂,在嘴角凝成一粒暗红色的半固体。
他伸出舌尖把那粒血珠舔掉了,舌尖在嘴角停了一瞬,缩回去。
“学长提醒得对。”他的声音因为鼻塞而带着嗡嗡的共鸣,彻底从床上坐起来,又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样东西。冷白色的哑光表面,背面是微微凸起的镜头模组。
是季渚渊自己的手机,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屏幕上闪过一次面部识别失败的提示,季渚渊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手动输入了六位密码,解锁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我本来没有想过留什么证据。”季渚渊说,镜头模组的机械快门保护片滑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但是学长说了,这些足够我进去。既然够进去了,再多几张也是一样的。如果学长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翻过手腕,镜头对准床垫上那具还在轻微颤抖的身体,“——就算出去,官司打不打,学长都要回到我身边。”
是电子模拟的快门声,声音很轻微,但林遐还是听到了。
镜头捕捉到的画面大约算不上清晰,但对季渚渊来说已经够了——被汗浸透的睡衣皱巴巴地堆在腰际,以及那滩正在沿着重力方向缓慢往下蔓延的痕迹。
林遐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睁眼这个动作了,眼皮合上的时候,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冷白色残影,像一片小小的鬼魂,不死心的占据了几秒他黑暗的视野里才消散。
季渚渊把手机放回睡衣兜,捡起那条从床柱上卸下来的锁链。链节在指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镀金的表面泛着暗淡的暖光。
他把锁链从林遐背后绕过来,贴着睡衣的棉质布料,在上臂中段的位置绕了两圈,然后收紧了皮质内衬的束带。
链节与链节之间的连接环被一根手指粗细的金属插销串在一起,插销末端带一个按压式弹簧卡扣,按下去才能拔出来。他将插销推进链节的环孔里,弹簧卡扣就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响。
林遐的两条手臂从肩膀到肘关节被锁链紧紧捆在身体两侧,像一条被绑住了鳍的鱼,只能在甲板上干蹦哒,再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动作。
季渚渊俯下身,一条手臂从他的膝弯下方穿过去,另一条从他背后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插进去,手掌托住他被锁链捆住的上半身。
腰腹肌肉收紧,一用力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林遐的头因为重力的变化向后仰去,锁链的链节在移动中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但眼球在眼皮底下一动不动,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死物。
第45章 第二道枷锁
季渚渊抱着林遐走过走廊。
猫蹲在客卧门口,瞳孔在黑暗中亮着两盏小小的灯,尾尖勾出一个问号,跟在季渚渊的脚后跟后面走了几步,季渚渊用脚尖把主卧门关上,猫的鼻子差点碰到了门板,只好在门外蹲下来,把一只前爪伸进门缝底下扒拉了两下,发出一声不满的短叫。
主卧的床单被拉得平整妥帖,没有任何褶皱。季渚渊把林遐放在床上,后脑勺嵌进那只拍松过的枕头里,锁链捆着的上半身陷进主卧床垫那种偏软的乳胶层里。
然后季渚渊从床柱上取下另一截锁链,把它穿过林遐右手腕上还锁着的那根链子的末端环孔。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床柱的金属锚点上,长度刚好够林遐从床垫中央翻到床沿,但不够他坐起来下床。
做完这些之后季渚渊直起腰,走到主卧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乞丐。
左眼肿成一条缝,眼眶周围的皮肤从紫红过渡到青黑,像一块被摔烂又冻过的茄子。眉弓上的裂口还在渗血,沿着鼻梁的弧度流到鼻翼。
嘴角那道裂口边缘微微外翻,露出皮下嫩红色的结缔组织,在镜前灯的白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锁骨上有指甲划出的红痕,从胸骨上窝一直延伸到肩峰,三道,平行的,中间那道最深,已经肿起来了。
他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血在水流里化成粉红色的丝线,沿着面部的弧度流进洗手池的排水口。
镜子里的人用一只眼睛看着季渚渊,伤口在水流的刺激下疼得微微抽搐,但那只眼睛里的情绪并不包含痛苦。
季渚渊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急救箱,棉签掰断后碘伏从折断端渗出,涂在眉弓的伤口上,碘伏和伤口里的组织液混合之后泛起一层姜黄色的泡沫。眼眶周围那片青紫他没有处理,毕竟皮下淤血只能等它自己吸收。
贴好纱布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林遐已经把身体从仰躺翻成了侧卧,面朝窗户的方向,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很浅,锁骨上方的凹陷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会微微变深。
膝盖往腹部靠,也许是太过酸痛,只好停在一个半蜷不蜷的角度,脚踝上的锁链在床单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声响。
季渚渊走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预充式的注射器,这是他上次回家前从研究所新带回来的。
药液已经预充在里面,他拔掉保护帽,针尖在暗光里闪着一点冷白色的亮,扎进林遐三角肌外侧的肌肉纤维之间。
推杆在拇指的压力下均匀地往下移动,药液一滴不漏地推进了肌肉深层。针头拔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出血,只在针孔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很快就消失了。
针刺入肌肉的痛感是尖锐而清晰的,林遐的眼睑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对抗这一针了,甚至连恐惧也变得迟钝了。
意识变得模糊,每一次心跳,泵进大脑的药液更多一些,潮水涨得很高,把沙滩上残留的最后几个脚印逐一淹没。林遐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四面都是水,头顶的光越来越模糊,水压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他试图抓住什么,可水流就从指缝钻出去,什么都留不下。现实中,床单从指腹上滑过,摸上去像一道不该出现在囚禁里的抚摸。
林遐的呼吸在药物作用下转深,在深睡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领口歪向一侧,锁骨和脖子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红痕。
季渚渊把注射器扔掉,转身弯腰,一只手托住林遐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窝,将人从侧蜷的姿势里捞起来,重新摆成仰躺。
林遐落进柔软的被褥里,季渚渊的手从膝弯下抽出来时顺便抚平了压皱的床单边缘。
他拉过被子,从林遐胸口一直盖到脚踝,被角在肩膀两侧掖了掖,然后把束带调松了一格,空隙只够塞进一根手指,才收回手。
季渚渊在床边站了几秒,看着那张被昏睡抚平的面孔,抬手用指腹拭过林遐唇边血痕,然后将指尖送进自己唇间尝了一下。
铁锈的腥,比今天清晨悄悄舔过林遐唇缝时尝到的薄荷苦涩更锋利。他把那点血咽下去,转身走出主卧,把门虚掩,回到客卧。
冷白色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床单在灯光里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现场,深色的血点,大片不规则的水渍,被蹬踹拽歪的床笠从床垫一角松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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