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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渚渊脱掉睡衣,肋骨左侧巴掌大的淤青完全浮出。他把松脱的床笠四角从床垫下拉出来,床笠橡筋失去弹性,拽出时发出疲软的松紧带摩擦声。
床单从床垫上被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极其微小的气流,空气里那些被封闭在纤维之间数小时的气味分子被释放出来,它们还温热着,找不到藏身之处。
季渚渊双手撑开床单举到眼前,布料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那些湿痕正缓慢氧化变色,凝成不规则的轮廓线,像地图上未被命名的内陆湖泊。
血点分布集中在床单中央偏上的位置,两个人的血在织物纤维里互相渗透、混合、凝固,再也无法分辨。
他把脸埋了进去,鼻梁压扁在织物上,鼻翼被棉布的褶皱堵住,只能用嘴呼吸。破损的嘴唇贴着床单上那片面积最大的湿痕,棉质纤维还湿着,触感微凉且柔软,贴在唇瓣上像另一双不肯松开的嘴唇。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肺泡的毛细血管把那些气味分子溶解在血浆里运送到全身。
季渚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笑,但嘴角就是不肯放下来,他觉得心跳有点快。
捧着床单走进卫生间,猫趁他开门的空隙从主卧门口转移到了卫生间门口,蹲在门槛上看他。猫等了几秒,发现这个人类今天不会提供任何服务,甩甩尾巴走了,跳上沙发蜷成一只毛绒面包。
第46章 最后一道枷锁
靠近林遐的床头灯还亮着,灯罩是哑光的乳白色玻璃,光线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被滤掉了一层尖锐,只剩下一团温吞的暖黄色,堪堪照亮床头柜和半张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渗进一丝天光,更分不清太阳已经到了什么位置。
而这盏灯成了冒充阳光的的伪装者,从昨天晚上一直亮到现在,像刑场旁不肯离去的看客,既不拍手叫好,也不从中斡旋,只是看着,不漏过任何一鞭子。
氯硝西泮衍生物的代谢曲线,季渚渊已经摸得很清楚,现在凌晨五点,药效应该还在平台期,林遐还要再睡至少一个小时。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呼吸偶尔会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抓出褶皱,膝盖往腹部缩,当林遐腿上的锁链在床单上拖出金属摩擦的细响,季渚渊就会从浅眠里醒过来,侧过身,把枕边人蜷起来的身体重新拉直。
这一夜他至少重复了这个流程七八次。每一次林遐蜷起来的时候嘴里都会发出一点声音,听不清是什么,只当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季渚渊会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到他额头上,掌心贴着他的发际线,停留了片刻,再收回来,把他蜷起来的腿重新拉直。
此刻林遐腕骨周围涂了一层薄薄的凡士林,在灯光里泛着湿润的亮。昨晚那套皱巴巴的睡衣被汗浸得半透明,甚至被季渚渊脱下时还发出湿毛巾从瓷砖上揭起来的黏腻声响。
现在他身上是深蓝色的丝光棉睡衣,领口压了一道极细的白色滚边。和季渚渊穿的是同一个系列,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微光。
季渚渊侧躺在床垫上,右手曲起来撑着太阳穴,就这样看着他的侧脸。
林遐的侧脸线条和正面完全不同。正面是硬朗的、开阔的,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笔直,颧骨和下颌角的转折干净果断,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女生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侧脸不一样,尤其是他睡着之后,面部肌肉完全放松,平时那股子爽朗锐利褪去,剩下的是骨骼本身的结构。
这些线条在床头灯的暖光里被揉成了一张曝光时间偏长的老照片,所有的棱角都融进了背景里,只剩下一个安静、还有些脆弱的轮廓。
药物作用下的睡眠通常不会产生快速眼动,连梦也不会有,但林遐的身体还是会在某些时刻轻微地挣扎,像一具和他的意识无关的独立生命体,在黑暗中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季渚渊的手指悬在林遐额角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沿着那条他已经在黑暗里看过无数遍的轮廓线,极其缓慢地往下移动。
指腹经过了眉骨的弧度,经过了鼻梁最高处那个在灯光里亮着的骨点,经过唇峰滑向下唇饱满的弧度,再经过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美人沟,最后停在喉结的位置。
全程没有触碰到皮肤,却像是能感觉到从皮肤表面辐射出来的体温,是阳光晒过之后储存在麦色皮肤下面的热度。
季渚渊的动作很小心,像在描摹一件不准触碰的大理石雕像,又像一个不识字的信徒,不敢接过经书,生怕手上的油脂玷污了神圣的文字。
然后他的嘴角又不可控制地弯起来了,一种极其熟悉却无法定义的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往四肢末梢扩散,沿着动脉冲到指尖,又沿着静脉回流到心脏,最终在胸腔里积成一滩温热的湖泊。
季渚渊起身的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没有去拉开窗帘,因为阳光是什么颜色,云层是什么厚度,城市的天际线在清晨里是什么轮廓,这些都不需要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他穿过走廊去厨房,路过客厅看见那只“长毛的面包”正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正中央。
林遐离开的那几周,这只猫每晚都被关进猫房,作息比上班族还规律,到点进门,天亮放风。
最近这段日子总算是翻了身,整间屋子除了主卧随它挑,沙发是它的,被太阳晒得最暖和的地板也是它的,想躺哪儿就躺哪儿,活得像个突然复辟的废帝。
季渚渊没管它,打开冰箱门取出已经泡发的海参,圆滚滚的筒状身体在厨房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褐色,腹面的肉刺排列整齐,触感微弹且有阻力。
砂锅坐到灶上,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从坚硬到软化,淀粉从米粒内部析出,把一锅清水慢慢染成乳白色。
海参块和山药片在粥底变稠的时候被放进去,几片嫩黄的姜丝紧随其后,姜的辛辣被热量烘出来,浮了一层薄薄的香。
季渚渊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用灶台的余温继续煨着那锅粥。他走回主卧的速度要快了一些,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促,猫试图趁他开主卧门的空隙从脚边钻进去,被季渚渊用小腿挡住了,不死心的挠了两下门才安静下来。
林遐果然又变成了侧卧的姿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退回了子宫里,把最柔软的部分全都藏在里面。那是一种在世界上还没有立足之地时,才会用的睡姿。
季渚渊沉思片刻,才在床沿上坐下来,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落回床垫,头枕上那只空着的枕头,再把左手伸过去,极其轻柔地搭在那人精瘦的腰侧,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细微律动。动作强硬却轻柔地扳正林遐的身体。
看到林遐锁骨上的齿痕,季渚渊垂下眼,嘴唇贴上了那道痕迹,像把一枚印章按回它原先烙下的红泥上。唇瓣含住那一小片皮肤,舌尖极其轻柔地舔过去。
温度、纹理,还有皮肤下面缓慢流动的血液…所有这些通过舌尖传递到他的大脑里,像水流推着细沙往前挪了一寸,什么都没惊动。
他舌尖底下压着的那一小片皮肤,是河面上唯一的一层薄冰,化开之后露出底下那条深沉的暗流,裹挟着季渚渊向未知奔去。
……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连呼吸都浅得近乎虚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这满室暖黄却压抑的灯光里。
季渚渊保持着侧身拥着林遐的姿势,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幅度调整自己的姿势,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个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人,哪怕他清楚,此刻林遐的安稳,不过是药物残留的假象,是用冰冷的锁链,硬生生压制出来的死寂。
季渚渊的脸颊轻轻蹭着林遐的发顶,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静谧,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不知道林遐清醒之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是憎恨,是厌恶,还是歇斯底里?
他不在乎,只要林遐能留在他身边,怎么样都行。
不知这样抱了多久,久到季渚渊几乎要溺死在这份静谧的温柔里,甚至以为时间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怀中人的眼睫,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轻微,像是蝴蝶振翅,几乎难以察觉,却瞬间揪住了季渚渊所有的心神,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遐的脸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下一秒,林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爽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坦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就那样静静地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存在。
季渚渊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扯出一抹自认为最温柔的笑,“哥?”嗓音被刻意放缓,“我煮了山药海参粥,现在去吃刚刚好,还热着。”
林遐没有说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季渚渊的声音,仿佛身边这个抱着他的人,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的眼睛空洞得太彻底了,像木偶脸上用钻头旋出来的两个圆孔,以至于季渚渊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在他注视下缓慢地收了回去。
季渚渊看着林遐再度紧闭的双眼,心底那股的忐忑,渐渐蔓延开来,化作一丝细微的不安。
林遐是个什么样的人?爽朗、直率、热血、鲜活,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骄傲,爱恨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比钢筋还要直。
季渚渊不是没有想过林遐醒来后的反应,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从他决定对林遐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林遐会恨他,会怨他,会恨不得杀了他。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想着,等林遐醒了,若是动手,就让他打左脸,离他的手更近,打起来更方便,只要能让林遐心里好受一点,就算这张脸毁了,他也无所谓。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林遐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指尖微微收紧,却又很快松开,生怕自己力道过重弄疼了林遐。沉默了片刻,季渚渊好像没事人一般,用刚刚的语气,自顾自地开口:
“是不是太累了?身体还不舒服吗?”
他轻声询问,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遐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继续说道,“昨晚我已经给你上过药了,伤口都处理好了,不会疼的。”
季渚渊说的是实话,昨晚事后,他分外小心地给林遐清理了身体,涂了最好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弄疼他分毫。
“既然这样,那我抱着你去吃饭吧,哥。”
最后那一声“哥”,他喊得极轻,他很少这样叫林遐,如今喊出来,不过是想唤起林遐一丝半点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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