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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顺利的,”林遐把嘴里的鹿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叉子搁在盘子边缘,用拇指把屏幕上的前置摄像头切换成后置,举着手机往窗外晃了一圈,“你看这个光——现在都快晚上八点了,太阳还这么亮,我刚来的时候特别不习惯,总觉得该吃晚饭了结果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生物钟全乱了套。”
晏竞霜见他把摄像头切回来,便把平板往支架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把下巴压在手背上。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地走了一圈,确认林遐脸上没有新的冻伤,这才放松下来,又接着问:“上次你说想拍北极燕鸥的迁徙群,拍到了吗?”
“拍到了!就在前两天,往回走的路上正好撞上一大群,铺天盖地的,我都怕它们撞我镜头上。”林遐把叉子重新拿起来戳了一块土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话锋一转,“对了!今天回来的路上还碰上了一群独角鲸,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沉船的残骸,结果一根长角就戳出来了,能有两个我那么高,特别壮观。”
他说这些的时候把手机靠在折叠桌上那只保温杯上,这杯子是他从M国带过来的,杯底还印着一行被磨掉了一半的激光刻字——Made in C国。
林遐买的时候没注意看标签,等到家清洗的时候,才瞥见那行小字,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跨越了半个地球买回来的东西,居然还是老家的流水线上下来的。
而现在这‘老乡’就立在折叠桌边缘,替他撑着手机。
接着林遐腾出两手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根独角鲸的长牙有多长。
晏竞霜看着他在镜头里反复调整两手之间的间距,嘴角便往上弯了弯。
整个人的气场从那个被下属偷偷叫“Iron lady”的政治家,一下子拉回了很多年前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儿子系鞋带的年轻母亲。
她的眼神是骄傲的,可最深处还压着一层心疼,心疼他瘦了,心疼他晒伤了,心疼他一个人在那边呆了那么久,却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不过宴竞霜把自己的情绪收得很快,只是把指尖轻轻搭在茶杯的杯柄上,用一种带着好奇的语气问他:“这么近的距离,它们真的不会攻击你们的船吗?”
“不会,独角鲸胆子很小的,船一靠近它们就潜下去了,今天是运气好,可能那道冰缝太窄了它们没地方躲。”
林遐拿餐巾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渍,重新把手机拿下来单手举着,镜头在他起身的瞬间晃了一下,扫过天花板上那盏晃动的吊灯,然后落进走廊里被日光灯管照得发白的狭窄通道。
一个穿着挪威科考队队服的络腮胡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林遐举着手机便侧身让了半步,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用带着挪威口音的英语问他明天去不去北边的观测站。
林遐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和对方碰了个拳,用一口利落的美式英语回了一句当然去,记得给我留个副驾驶,别又让汉娜抢了。
接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休息室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朝林遐喊了一句“Send mig venligst de narhvalbilleder, du tog i dag.”(把你今天拍的独角鲸照片发我一下呗。)
林遐头也没回,把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抬高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便带着镜头拐进了宿舍区。
晏竞霜看着画面里林遐那张轻松自在的笑脸,忽然想起他最初在语言班的那段日子。
每天早上会一边吃早餐一边对着手机APP念单词,念到卷舌音时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被她撞见后就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现在他站在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中间,用自己的方式和他们交流、相处,像一头被放回草原的羚羊,终于找到了和自己步频一致的群落。
宴竞霜知道林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来保护的小孩了。
他早在她缺席的那些年里学会了怎么在摔跤的时候爬起来、怎么在没人为他撑伞的暴雨里把衣服顶在头上。
她错过了那个最该站在孩子身前替他遮风挡雨的年纪,错过了他被同学欺负后回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放学路上,错过了他第一次发烧到四十度却只能自己爬起来倒水的深夜,那些日子她已经用任何方式都补不回来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每一个他能看到的角落铺好安全网,比如今天和林遐一起出任务的那两个队员,就是她通过关系安排进去的,简历上的野外经验没有任何伪造痕迹,体能测试和急救证书都是真材实料。
她没和林遐提过这件事,怕他觉得自己在监视他,可她作为一个母亲,总是不由自主地在他愿意展翅的时候,把天空周围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危险悄悄标记出来,然后提前解决,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林遐在队伍出发后不久就察觉到了。
倒不是谁不小心说漏了嘴,主要是每次出外景时,总有人不自觉地把林遐挡在靠营地车更近的那一侧。
或者身后总有人用一种刻意放松的姿势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刚好能在林遐脚底打滑时一把拽住他的腰带。
甚至在某次暴风雪突袭时,那个挪威队员把林遐的帐篷安排在了防风绳最密集的角落,自己的帐篷却支在风口上。
每次遇到突发状况,总有几个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器材,而是先往林遐身边靠,他表面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把这些细节都记录下来。
后来有一次他在野外救治一只猞猁时,被它回头咬了一口,好在对方没用到全力,伤口不算深,林遐自行处理后,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可不到十分钟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问他手怎么样,咬得深不深,有没有打狂犬疫苗。
林遐当时刚进医院,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说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从那以后他就更加确认,自己身边那些看似随意的关照都不是随意的。
但他从来没有在电话里点破这件事,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夸两句队友,说他们专业素养很高,跟自己配合得很好。
林遐觉得这样也好,母亲能安心,他也能继续拍他的片子,各取所需,谁也不用觉得亏欠谁。
这种默契持续了整整半年,母子俩隔着手机屏幕,各自把这场善意的骗局演得滴水不漏。
第80章 忆往昔
视频挂断之后,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林遐脸上还挂着刚才和母亲聊天时那个未收尽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自顾自地维持了片刻,然后像退潮时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不动声色地沉回了寂静里。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那张小边桌上,翻身仰面躺着,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北极的永昼把窗帘的边缘染成了一圈浅金色的光晕,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羊毛毯上,把他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踝照得微微发亮。
刚才那通视频电话打得还算和谐,母子二人隔着六个时区和一片北冰洋聊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途还因为信号延迟不小心抢了两次话,各自往后退了半句让对方先说,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这种默契放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在当年他甚至都忘记了母亲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一颗和自己位置差不多的梨涡。
不过林遐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藏在对话缝隙里的东西,那些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题,像冰原上的暗裂,表面被新雪覆盖得平平整整,只有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聊天过程中,偶尔也会有沉默的时刻,林遐就把话题转回了他的拍摄上,就把镜头切到窗外让晏竞霜看看极昼的太阳。
她还会问他在这边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林遐就笑嘻嘻地回答说队里的人都很照顾他……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那个皮球在冰面上推过来踢过去,谁也不想让它停在自己脚下。
…………
林遐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通风管道投影,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在‘跳动的字’上班的时候,同事郑柔曾经说他有一种特异功能。
即不管别人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都能用一个“还行”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去,等对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聊了十分钟,而林遐从头到尾什么信息都没透露。
林遐曾把这当成一种夸赞,甚至有点得意。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躺在离京市六千公里外的折叠床上,意识到自己在这种避重就轻的功夫上已经练得出神入化。
可这次林遐没能像平时那样轻松地放过自己。
极昼的光线太亮了,那些被他压在角落里的顾虑、恐惧、懦弱,像被掀开了石头的潮虫,在白亮得近乎残忍的天光底下,慌乱地四处乱爬,找不到任何一片可以重新躲进去的阴影。
林遐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初中某个学期的期末,班主任在家长会之后把他单独留下来,说林遐你这个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办公室的日光灯管下面,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远超他年龄的平静,唇角带笑说“没事老师,就是最近晚上睡不太好,我自己能调整,下次一定还您一个全校第一!”
后来,他在楼梯拐角蹲了很久,把校服袖子撸起来,看着手腕上那排被继弟用圆规扎出来的小血点,然后重新把它盖住,站起来继续往教室走。
从那个时候起,林遐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的青春期里没有一个可以撒娇的对象。
那些本该在饭桌上跟父母抱怨的同桌借了橡皮不还、体育课被人踩了新球鞋、期中考试差了三分没当上年级第一的委屈,都是他在放学路上自己消化掉的。
还要在走到家门口之前把脸擦干净,把书包带子调正,把嘴角往上扯一扯,然后推门进去面对那个从来不属于他的热闹客厅。
等他长到足够大、大到可以自己决定在哪个城市生活的时候,林遐已经没办法再把委屈往外倒了。
那些委屈在身体里待了太多年,从液态被晾成了固态,最后变成沉积在罐底的药渣,早就过了保质期,药效散得一干二净。
没人需要这些过了期的苦,连他自己都觉得把它们拿出来晾晒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所以每当有人询问他的经历时,林遐都会选择用别的话题盖过去——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而他唯一一次主动抱怨居然是在季渚渊面前。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林遐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片永恒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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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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