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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员放慢了引擎转速,让船顺着洋流的方向慢慢漂。
船上的向导纳努克,那个在北极圈住了三十年的因纽特混血老猎人的后代,回头朝他指了指浮冰边缘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灰色群影。
那是独角鲸的迁徙队伍,大约十几头,正沿着冰舌和海岸线的夹缝往近岸的方向移动,和他们的船速保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不远不近,方向一致。
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把对方当成异类,仿佛在这片被冰与海夹在中间的灰蓝色旷野里,人和独角鲸本来就是同一批赶路的旅伴,只是穿了不同的皮囊。
林遐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用袖口擦掉取景器边缘凝结的冰霜,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折出极淡的虹彩。
他已经不太需要取景器来判断什么值得拍了,有些画面注定不能缩进取景框里。
眼睛才是最好的摄影机,快门在视网膜上开合的速度比任何机械都快,底片是记忆,显影液是时间。
而那些最让他舍不得按下快门的东西,比如独角鲸出水时冰海表面被长牙划破的那一道水痕从两边合拢的瞬间,又或者海浪从船底推上来时,隔着铝制船壳传到脚底的震颤……
它们带着零下的风刮过颧骨时、那种近乎灼烧的触感,带着鼻腔里冻得发脆的黏膜在每一次吸气时收缩的刺痛,带着冰屑打在睫毛上融化成水又结成冰碴的循环,带着冲锋艇引擎熄火之后海面上突然涌上来的那种能被自己的心跳砸出回音的寂静。
冲锋艇靠岸时,独角鲸的迁徙队伍已经散进了浮冰群的深处,最后一只灰白的星图在冰脊后面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遐把器材包拎下船,靴底踩上被冻硬的碎石滩,岸边的积雪被午后的风吹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每走一步都咔嚓一声陷进去半寸,营地那几顶橙色帐篷在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被风拍得猎猎作响。
他掀开防风门帘,走进营帐,正把长焦镜头往干燥箱里放的时候,桌上那台沾着盐渍的对讲机就响了。
丹麦队员的声音被冰原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大意是附近的居民点发来求助,说有渔民在废弃渔网里发现了一头被缠住前爪的北极熊幼崽,母熊不知去向,需要人手去救援。
林遐把镜头盖扣上,拿起对讲机凑近嘴边,回了一句,然后从帐篷角落的装备堆里拎起急救包,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肩上的器材包在髋骨上一下一下地轻撞,包带上挂着的便携水壶已经结了半壶冰碴。
他在动物保护协会挂的是公益志愿影像记录者的身份,但这个身份在野外待久了自然会膨胀出额外的职能。
你会包扎你就负责包扎,你会划船你就负责划船,你能在暴风雪里辨认方向你就负责带路。
而林遐属于那种什么都能上手的人,他的野外急救证书是去年秋天在M国那边考的WFR。
当时是为了能跟一支反盗猎巡逻队进草原深处拍黑犀牛,结果犀牛没拍到,倒是在巡逻途中帮兽医给一头被铁丝套勒伤前腿的斑马做了清创。
从那以后他每到一个保护区都会被当地团队当成半个兽医使唤。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这是自己所有技能里学得最划算的一门,尤其比学计算机划算多了。
毕竟代码虽然不会咬你一口,但它也不能在你给它改好bug之后,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你的手背。
…………
救援车是一辆改装过的雪地履带车,除了急救设施外,车厢里塞了三个队员和一套麻醉装备,还有两捆尼龙绳和一把液压剪。
林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相机包抱在膝盖上,透过车窗上凝结的冰花看着外面的冰原在履带碾过的轨迹里碎成细密的雪粉。
事故发生处离他们的营地大约有半小时的车程,那是一片建在冻土上的矮房子,五颜六色的木板外墙在白色冰原上像一堆被遗忘的积木,每栋房子的屋顶都架着卫星天线,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近些年冰面消退得太快,北极熊被迫在岸上待的时间比它们祖辈多了将近一倍,海冰形成的日期一年比一年推迟,消融的日期却愈发提前。
现如今,冰缘线已经退到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远海,冰面在更北的地方碎裂成无数块彼此无法连接的浮冰岛,海豹不再靠近这片没有冰的海岸。
于是母熊不得不带着幼崽在陆地上逗留更久的时间,翻找人类定居点边缘的垃圾堆,沿着填埋场的铁丝网翻找人类倾倒的残羹,他们的食谱已经更新为罐头盒里发馊的鱼骨、被塑料袋裹着的面包边、甚至是冻硬的土豆皮。
而那头幼崽就是在翻找海滩上堆了多年的废弃渔具时被缠住的,哪怕尼龙绳已经老化变脆,但缠住一只幼崽的前爪还是绰绰有余。
第78章 重获新生
林遐跟着两个队员穿过一片被冻硬的苔原走到海滩边,那头小熊正蜷在渔网堆旁边,用牙齿去咬缠在左前爪上的绿色尼龙绳,咬了几口发现越咬越紧,就把鼻尖埋进前肢的毛发里发出一种闷闷的呜咽。
它的体型已经接近一只成年金毛的两倍,半岁大的北极熊幼崽骨架敦实得像个被塞满的石缸,四肢粗短但爪子已经长成了弯钩状,掌底的肉垫在冰面上能踩出将近两厘米深的凹痕。
可这副正在往顶级掠食者方向生长的身体,此刻正被渔网勒得动弹不得。
尼龙拖网粗如成人拇指,线径能承受几百公斤的拉力,内芯的尼龙纤维依旧韧得能勒死一头成年海象。
这头幼崽在被缠住之前已经在网里挣扎了好一阵子,结果前爪被网绳绕了好几圈圈,而且勒进肉里半寸多深。
脖颈也被一道从网底翻上来的粗绳套住了左侧,后腿蹬出去时又勾住了网底的铅坠绳,整个身体被捆成了一个头歪向右边、左前爪被扯到胸口上方、右后腿悬空吊着的姿势。
只有左后腿还能勉强蹬到地面,可每一次蹬踹都让网绳在脖子上又收紧一截。
胸廓在渔网的勒痕下面剧烈起伏,颈部被绳圈扯住导致它无法把嘴张到最大,但上唇已经翻起来了,露出犬齿根部那截还在发育的浅黄色牙釉质。
小熊又试图后退,被缠住的前爪又把渔网从锚定的浮木上拽紧了一截,整个身体在网兜里失去平衡,侧身翻倒在沙滩上,右腿蹬了几下没蹬到地面,沙子和碎贝壳被它的后爪刨得四处飞溅。
林遐把相机包背在身后,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动作放慢到几乎静止的程度,先把自己的身体压到和它眼睛平齐的位置。
那头幼崽停止了挣扎,继续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林遐的每一个动作,
嘴角的肌肉还在抽搐着,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发抖,被渔网勒住的那只前爪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一小圈浅色绒毛染成了淡粉色。
紧接着林遐从药箱里拿出麻醉剂的预充式注射器而旁边的队员则用一根长杆把渔网的另一头压住,防止小熊在麻醉生效前把网扯得更紧。
林遐单膝跪在被冻得发硬的灰黑色上,把注射器藏在手心里,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靠近小熊的侧面,琥珀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清浅,像被冰水稀释过的蜂蜜。
小熊可能也意识到眼前的两脚兽不是坏人,所以没有继续反抗,任由对方把注射器针尖刺入自己后腿外侧的肌肉。
慢慢地,它的身体在药物作用下松弛下来,四肢不再抽搐。
林遐则趁此机会,迅速地从急救箱里抽出气管插管,把它的下颚轻轻掰开,接着手指顺着舌头侧面滑进去,在队友头灯的照射下,把导管沿着会厌软骨的弧度推进气管。
导管尾端接上便携式氧气袋的呼吸球囊,林遐有节奏地捏着球囊,把小熊唇上因窒息而憋出来的那点紫绀一点一点地逼退。
………
液压剪切断尼龙绳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格外清脆,每一根绳子崩断时都带起一小片冻硬的盐粒。
林遐把剪断的渔网从小熊前爪上解开,拿碘伏给被绳子勒出的伤口消毒,再用纱布裹了两圈。
最后又确认了一番松紧度,这才把小熊的前肢轻轻放回去。
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把药箱合上,拿出相机拍了两张照片作为救援记录,然后和队友一起收拾装备往营地折返。
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踩碎冰壳的闷响。
林遐回头,看见一头成年母熊从海滩尽头那道被废弃油罐和生锈渔船骨架半遮半掩的土坡后面走下来,步伐很快,四条腿在碎石和冰碴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它径直走到幼崽面前,低下头,把鼻尖凑到幼崽的鼻尖上。
幼崽在母亲舌头的持续舔舐下动了一下后腿,然后翻了个身,把裹着纱布的那只前爪搭在母亲鼻梁上,发出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细弱呼噜。
母熊没有停,继续舔它肚子上的毛,把被渔网勒乱的每一撮绒毛都舔回原来的方向。
…………
林遐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营地食堂的大妈给他留了一份炖肉和一盘水煮马铃薯,肉是驯鹿肉,炖得很烂,用叉子一戳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他端着盘子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正要把第一口肉送进嘴里,手机响了。
第79章 仁者见仁
“宝宝,你那边怎么样了?拍摄还顺利吗?”
晏竞霜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预算听证会,发髻不再是台上发言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利落弧度,耳后有两缕碎发从发夹里逃了出来,弯弯地贴在耳廓上。
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边搁着一只茶杯,杯沿上印着半圈浅淡的唇膏印。
屏幕上的画面被切割成两个窗口——她自己的小窗缩在右下角,剩下的部分则被林遐一人独占。
他单手举着手机,镜头微微仰拍,从下颌线往上的角度把整张脸框进屏幕里。
窗外的天光从身后灌进来,白亮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整面窗户像一块被过度曝光的底片,把他逆光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冷调银边。
林遐穿着团队定制的深灰色抓绒衣,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一大截,发尾压到耳垂,鬓角他自己拿剪刀修过,修得坑坑洼洼,左边比右边短了一小截。
整个人比出发前糙了不止一点,他的脸被北极的紫外线晒黑了好几个色号,也粗粝了许多。
颧骨上晒蜕了一层薄皮,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浅粉色,倒有些有些格格不入。下巴上冒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显得下颌线更加分明。
可就是这么一副被风沙和日晒盘过的脸,往镜头前一搁,还是帅得让人想给女娲打个投诉电话,‘凭什么捏他的时候用的是精雕细琢的鎏金錾刀,捏别人的时候就用树条甩泥点子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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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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