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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深褐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职业服务人员特有的从容节奏。
“May I help you, sir”侍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听清又不打扰邻桌的客人。
“Yes, could I get the check, please”
侍者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林遐的座位方向飘了一下。
他对眼前面容英俊的男人印象颇深，先不说这格外突出的东方面孔，对方同行的那位女士，不论是姣好的面容还是高挑的身材都像个模特，不过可惜的是她不会说话。
但也因此，他总是下意识的关注这一桌客人，也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林遐举起的手。
侍者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先生加了几分。
趁着女士去洗手间的时候买单，既避免了账单递过来时谁付钱的那种微妙尴尬，又显得体贴周到。
他兼职在这家餐厅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账单递上来时面面相觑的情侣，也见过太多AA制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场面。
像这位先生这样不动声色就把事办了的，不算多。
“Of course, sir. Just one moment.”
侍者微微欠身，右手伸进围裙口袋，指腹触到账单夹的皮革表面，轻轻抽出来递过去。
林遐伸手接过，却没有低头去看上面的数字，他的目光已经从侍者的肩膀上方越过去，穿过散尾葵叶片之间那道不到十厘米宽的缝隙，对准了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
散尾葵的叶子在空调风口下轻轻颤动，那道缝隙的宽度时大时小，但足够他看清那扇深色木门的开合，但从卫生间出来的人只能看到侍者的后背。
他把信用卡从钱包里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夹着卡片的边缘递过去，然后就看到了Maren推开男厕的门走出来。
她，或者更应该说是他，正低头整理脖子上那条纱巾的蝴蝶结，动作从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过去几周精心编织的伪装全部撕成了碎片。
林遐把信用卡从侍者手里接过来，在账单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顿了两下，最后一笔收尾时手还有些微微发抖，字母拐弯处的弧度全被他抖成了心电图上的锯齿线。
符合“男性”、“身高一米九”、“哪怕男扮女装也要来找自己”这三个条件的，除了季渚渊，全宇宙找不出第二个人。
按照常理，他应该怕的，怕被重新抓回去，怕那扇门再次从外面锁上，怕深夜醒来时床头多了一道影子。
奇怪的是，林遐发现自己没有感受到多少恐惧，甚至比被欺骗的愤怒更先袭来的是哭笑不得。
他居然还有心情在脑海把时间线往回倒了一圈：季渚渊在那个漫展上穿着鱼尾婚纱，用手机备忘录打字问他“请问你也是一个人来玩的吗”。
那个注重形象到有些龟毛、造型师多碰他一下都要换掉的人，竟然穿着拖地长裙、戴着长筒手套、头顶缀满玉兰花和珍珠，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御姐。
这太可笑了，可笑到他需要把脸埋进菜单里才能不让肩膀抖得太明显。
然后林遐趁着对方还在镜子面前调整假发，转身拉开椅子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Maren——不，从现在开始应该叫他季渚渊了——才重新落座，那张被黑发衬得温婉又安静的脸在烛光下看起来和之前每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林遐看着他重新在对面坐下来，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错位感：季渚渊顶着一张无辜的御姐脸在他对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而他正在扮演的却是一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局中人。
这个错位感在他胸腔里搅出一股暗流，那暗流从胃底往上翻，翻到喉咙口时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只留下了嘴角一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重新举起那半杯白葡萄酒，用拇指擦了一下杯沿上那块被嘴唇碰过的位置，接着抬眼看着他：“你今晚着急回去吗？”
季渚渊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玻璃杯壁上压出几道模糊的指纹。
他在这几周里已经习惯了林遐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绅士距离，送他到地铁站，在景点门口告别，从不主动问他的行程安排。
而此刻林遐用一种随意到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今晚急不急，语调比他平时点菜时还要轻快。
季渚渊的嘴唇有些抽搐，本能想要开口回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自己的人设，便低头打字：「不急，怎么了。」
林遐看完这行字，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然后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甩：“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第87章 给他买鞋
车子停在Luxury Mall正门口的时候，季渚渊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栋通体被冷灰色金属板和弧形玻璃包裹的建筑，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来这里干嘛。」
林遐已经推开了车门，朝季渚渊笑了笑，那个笑容更随性、更松驰，带着一种近乎促狭的轻松，“买鞋。”
季渚渊被这种变化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从餐厅出来之后林遐整个人就像被拧开了一圈螺丝，那些原本牢牢固定在他身上的社交距离被逐一松开，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幅、侧头看季渚渊时嘴角那个弧度的角度，全部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每次四个人一起出门，林遐和Maren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隐形的线，他会帮她推门，但不会在她身后用手挡着门框；会把她发来的照片逐张点评，但从不在聊天中使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暧昧的语气词；会在她打字时耐心等着，但目光永远落在空气里，而不是她的眼睛。
但现在这道线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大半，他站在车门旁边等她的姿势、他低头看她打字的眼神、他在踏进那扇旋转门时特意放慢了半步让她先走的小动作，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同频切换到另一个模式，一个季渚渊从未见过的林遐模式。
这个变化让季渚渊心里同时升起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第一种是吃味，林遐是被Maren吸引才变成这样的，他正在对着自己精心扮演出来的这个虚构角色释放一种他从未对真正的自己释放过的轻松与亲近，这种被自己创造的替身截了胡的挫败感像一根横在喉咙口的鸡骨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种却是贪恋，此刻正在发光的林遐太耀眼了，哪怕那道光不是冲着他本人来的，哪怕那道光只是被“Maren”这个虚构角色的镜面反射到他脸上的，季渚渊也不想移开半步。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继续待在这里，看着林遐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被路灯勾出一圈极淡的暖黄色轮廓。
季渚渊把手搭上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眼眶毫无预兆地泛上一阵潮热。
他垂下眼睫，把这股来路不明的涩意归咎于今天戴了太久的美瞳。
一定是这样，美瞳的含水量已经耗尽了，摩擦着眼角膜的边缘神经，才会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直到SA迎上来用英语问候时，季渚渊才猛地回过神。
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碎成无数光点的灯光，四面墙壁镶嵌着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精致展架，每一层隔板上都搁着一双被射灯照得皮质反光的样品。
林遐正用流利的英语对SA说：“我身边这位女士需要一双好穿的平底鞋，请把你们最新的款式都拿来给她试一下。”
然后他侧过头，用中文对季渚渊说：“我看你每天都穿高跟鞋吧，以后我们出门穿平底鞋就好，这双当我送你的礼物。”
季渚渊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猛地收紧了，毕竟他根本没穿高跟鞋。
说自己穿高跟鞋只是要给这个远超普通女性范围的身高一个合理的伪装，他现在全靠拖地的长裙把鞋面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SA真的把鞋拿过来让他试……
季渚渊迅速低头打字：「我的鞋码太大了，有些不好意思。」
林遐看完这行字，微微一笑。他已经站在了必胜的那一边，像一只把毛线团拨到沙发底下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猫，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没关系，现在是新时代了，没有人规定女生一定要小脚才好。”
SA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显然对这种情况驾轻就熟，从旁边绕过来，出声介绍道他们店里的款式是全M国最丰富的，任何款式都可以调货，而且从五码到十四码都是全的，绝对不会出现尺码不合适的情况。
季渚渊的脸色在这一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只好又打了一行字：「真的不用了，我不想让你破费。」
林遐把这句话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已经在狂笑：‘季渚渊，你在怕什么？不知道怎么应对吧，怕露馅吧！活该！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开口，语气照旧是温柔又体贴的：“没关系，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送礼物很正常。而且我们之间缘分这么深，送一双鞋又算什么呢。”
他在“缘分”两个字上多停了半拍，舌尖把这半个音节在齿间多绕了一圈才让它落进空气里。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继续往下推了，如果季渚渊真的在这里自爆，那以后就没得玩了。于是他给了一个台阶：“或者你说个尺码，买回去先试，不合适的话下次再拿来换，反正售后很方便。”
季渚渊几乎立刻点头，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个数字递给SA。
然后SA转身从拿出了好几双12码平底鞋，鞋盒一个个揭开，码在皮沙发上。
季渚渊在这一排鞋里快速扫了一遍，挑了一双最不起眼的黑白拼色款，刚要示意SA就这双够了，林遐已经从旁边伸手指向被冷落在最边缘位置的那双，用一种热心帮忙参谋的语气补充道：“这双也要了。”
那是一双通体荧光粉、鞋面上还镶着一朵同色缎面蝴蝶结的平底鞋，它的粉色已经亮到了对人类视网膜发起挑衅的程度。
蝴蝶结的尺寸大到大概能被国际空间站的宇航员在出舱作业时用肉眼观测到，鞋头圆钝得近乎天真，整个造型像一只刚从迪士尼动画片场跑出来的配角。
季渚渊看着那双鞋，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从容像被锤子砸中的钢化玻璃，从眉心开始碎裂，喉结在纱巾下方极其克制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不能把那双鞋摔在收银台上然后起身走人，他现在是Maren，应该做的是捂嘴惊喜，发消息感谢朋友的品味。
所以他只能把那双鞋一并收下，指尖在纸袋提手上攥得发白。
林遐在签字刷卡的间隙回头看了季渚渊一眼，发现他把那个购物袋抱在胸前，把他那道本来就比平时更僵硬的唇线衬得愈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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