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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遐把笔帽插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两秒,用这短暂的时间把嘴角那个快要崩盘的笑生生压成了抿嘴时的轻微抽搐。
车把季渚渊送到公寓楼下之后,林遐降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看着那道‘倩影’快步走进公寓大厅,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然后林遐重新升上车窗,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对着星空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从餐厅一路憋到现在的笑意,发酵了一路之后变本加厉地在胸腔里翻涌。
车子驶过老城区那条种满椴树的大道,拐进一条被高墙和常春藤围住的私家车道。
电动铁门在车牌识别后无声地滑开,车道两侧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修剪齐整的黄杨篱和几株从本土移植过来的落羽杉上。
车在宅邸正门前停稳时,管家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先是解释晏议长今晚有个线上投票要持续到深夜,然后又说厨房留了宵夜,如果想吃随时可以送上来。
林遐点了点头,推开那扇镶着彩色玻璃的双开橡木门,刚跨过门槛,一只奶油色的可卡犬就从客厅方向嗒嗒嗒地冲过来。
长耳朵在奔跑中上下翻飞,尾巴摇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然后整个身子立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着脑袋发出一连串撒娇哼唧。
“小黄,你又把沙发垫啃了没有?”
……………
浴室里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林遐又想起了季渚渊今天那副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他把脸埋进热水里,肩膀在花洒下面一耸一耸地抖,扶着浴室瓷砖笑了好一阵子,差点把洗发水当成沐浴露挤在浴球上。
洗漱完林遐换上睡衣,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便扑倒在床上,床垫是他睡惯了的那张,软硬适中,枕套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极淡的铃兰香,落地窗的窗帘只拉了一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把被子拽上来盖到胸口,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开始给今晚做复盘总结。
说实话,林遐在签字时,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季渚渊故意露给的破绽?’
像猎人故意在林间小径上放了一枚踩上去就会触发机关的捕兽夹,而他只要再往前迈一步,脚踝就会被铁齿咬穿,整个人被倒吊起来,重新落进那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里。
但季渚渊的表现又不太像,而且对方比林遐想象中还能忍。
明明当时站在鞋店里,季渚渊的脸都已经僵成一块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冻豆腐了,还能维持着Maren那个温柔知性的表象,字里行间全是楚楚可怜。
林遐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侧躺着继续回味鞋店里那个高潮片段。
还记得他指着那双死亡芭比粉说“这双也要了”的时候,季渚渊的瞳孔在射灯下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个对自己的形象管理有着极端苛刻要求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审美底线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却因为不能暴露身份而不得不顺从地接受每一道酷刑。
季渚渊大概这辈子都没穿过荧光粉色的任何东西,更别说是一双女式平底鞋,可能在他的眼中,那只蝴蝶结就像正在展翅的蛾子,带来的没有美感,只有鸡皮疙瘩。
林遐想到这里不由得将右手握成拳头对着床垫捶了好几下,借此来把所有快要冲破喉咙的笑声全部闷成了胸腔里断断续续的震颤。
接着又躺成仰面朝天的姿势,抬起一只手指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压低了嗓子学季渚渊的语气:“哥,这双鞋会不会太粉了——不对,他现在得打字,”他把手指弯成捏手机的姿势,模仿季渚渊在备忘录上打字的动作,拇指在空气里飞快地敲,嘴上配音,“「真的不用了,我不想让您破费。」他最好能放在鞋柜上,每天路过看一眼,提醒自己扮女装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配音完把被子蒙在脸上笑了一轮,直到眼角沁出一点水光才停下来,把被子重新拉好,平躺着喘了口气。
不过笑够了之后,一个问题慢慢地浮上来。
季渚渊为什么要忍到这个程度。试问以他从前在京市的作风,谁敢多说一句让这位科技新贵试一双他不想要的鞋?
结果今天,他居然全盘照收,连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都没有给,只是把那双鞋装进纸袋里,安静地上了车。
林遐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开始一条一条地捋:是因为这里是M国,不是季渚渊的主场,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吗?
是因为自己身边有母亲安排的保镖,他觉得就算动了手也占不到便宜吗?
还是这个家伙在算计什么更大的阴谋,所以现在必须忍辱负重地吃下每一记闷棍。
不过,如果说到阴谋——林遐的脑子自动跳回了鞋店里那个画面,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谋划能让堂堂八尺男儿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怪不得古往今来多少人愿为一枚官印倾尽一生,权力这东西,握在手里的时候不觉得多重,可当风雨砸下来的时候,它就是最稳固的堡垒。
他现在有母亲作为靠山,在M国基本上算是横着走,他不反过来把季渚渊绑架了扔海里就不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痛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就这么慢慢滑进了睡眠。
林遐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黄蹲在他脚边,脖子上系着一条和它毛色完全不搭的荧光粉三角巾。
甲板边缘跪着一个人,假发歪了半截,露出底下黑色的发茬,纱巾被风吹开,那张脸是季渚渊的。
眉毛还是他用细细描绘过的那道温婉弧度,但表情已经完全崩盘了,正抱着他的小腿哭,眼妆都花了,黑色的睫毛膏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遐低头看着这个家伙,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他蹲下去,拍了拍季渚渊那张被泪水泡得不成样子的脸,说“下次见到我知道怎么做吗。”林遐力度不重,刚好够让对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季渚渊垂着眼不敢看他,声音被海风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下次见到您我就绕着走,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说话的样子是林遐从未见过的卑躬屈膝,肩膀缩着,脊背塌着,整个人像一件被从衣架上取下来揉成一团扔在甲板上的旧衣服。
可林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哭着求饶的季渚渊让他有点提不起劲了,他以为打败这个人会让他痛快,可这个人真的跪在脚边,用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姿态仰着脸看他,他反而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这台戏忽然失去了反派,而主角站在舞台上不知道下一场该往哪个方向演。
这个人不是季渚渊,这只是他想象出来的、被拔掉了所有危险性的驯化版本。
林遐站直身体,看着海风把季渚渊假发上仅剩的几朵玉兰花一片一片地吹落进海里,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被梦境裹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回音:“季渚渊,你到底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跪在甲板上的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梦里没有台词给他,谁让这个梦是林遐的潜意识搭建的,演员的剧本是林遐自己写的,而林遐不知道答案,所以梦里的季渚渊也说不出来什么。
林遐在那里等了一阵子,等到甲板上的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等到季渚渊的脸和整片汪洋一起被白光溶解成一片没有形状的光雾,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薄薄的晨光,卧室里的家具正从黎明前那片灰蒙蒙的暗色里一个一个地浮现出轮廓。
林遐没有立刻起床,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帘上那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光缝,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那道听不见的声音。
这种怅然的情绪太软了,软得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不打算让它在自己胸口停留太久。
然后他听到了某种被闷在喉咙里的哼唧。
于是林遐撑起上半身往床尾看,一只奶油色的可卡犬正蹲在那边地毯上,歪着脑袋看他。
他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蹲下去,伸手揉它的脑袋:“小黄,你怎么上来的呀?”
小黄照例仰着脑袋用鼻尖去顶他的下巴,尾巴摇得飞快。
林遐又去揉它的耳朵,把耳朵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里面有没有夹着昨晚从沙发上偷渡上来的饼干渣,又去捏它的小腿,用那种刚睡醒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夸它好厉害啊还会自己上楼梯了,一边夸一边在它后背上拍了两下,把毛茸茸的小狗抱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小黄趴在他膝盖上把下巴搭在他手臂上眨巴着眼睛看他,他用手指揉了揉它耳朵后面那块软毛,把梦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怅然揉成不值一提的东西。
第88章 林老师,你教教我
自那次平底鞋事变后,季渚渊消停了两天。
不过他的消息还是照发不误,只是绝口不提见面出去逛景点的事情。
林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想了不到三秒就琢磨过来。
季渚渊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穿平底鞋之后身高的伪装问题,没准正在公寓里对着那双乐福鞋发愁。
林遐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了翻接下来一周的展览信息,找到一场正在展出的当代艺术展,截图,发给季渚渊,附了一句「周六有空吗,这个展览我看评价不错,要不一起去看看?结束后还可以去海边逛逛。」
对话框顶部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反反复复了将近两分钟,最后只跳出来两个字:「好呀。」
……………
周六的艺术馆门口排着不短不长的队。
这栋建筑是上世纪初的邮局改建的,保留了原来的新古典主义门廊,六根爱奥尼克柱在七月的阳光下投出一排整齐的阴影。
林遐到的时候季渚渊已经站在门廊旁等了有一会了,今天他穿一条雾蓝色长裙,领口系着米色的纱巾,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搭在左肩上。
他看到林遐过来,下意识把裙摆扯了扯,然后才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遐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有询问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鞋,而是直接开口道:“走吧,票我已经买好了。”
……………
展览的主题叫“海市蜃楼”,占据了艺术馆二楼整层。
展厅入口处是一面巨大的曲面镜墙,所有走进来的人都会被拉成或胖或瘦的变形倒影,有几个小孩在镜子前面跑来跑去,对着自己扭曲的影子尖叫大笑着。
林遐和季渚渊并肩走过第一展厅,墙上挂着几幅用光谱仪数据转译生成的抽象色块,林遐歪着头看了几眼展签上的标题,念叨了一句“从红外到紫外的波长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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