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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周围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沙滩排球场那边的孩子们也停下来探头往这边看。
剩下几个穿着速干衣、混在人群里假装游客的保镖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方向往这边靠拢,其中一个已经把挂在脖子上的防水袋拉开,露出里面折好的证件和通讯器。
不到两分钟,这片区域就只剩他们这一桌和几个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向围观游客解释“这是私人纠纷,请不要拍照”的便衣安保人员。
林遐抬手示意保镖让开,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季渚渊对面的那把藤椅前坐下来,把脚边那只被踩瘪的墨镜捡起来搁在桌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季渚渊抬起头看着林遐,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开口道:“林遐,我知道你在今天之前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但除了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再见到你了。”
大概是这个姿势压迫了胸腔,致使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从心腔里剜出来时黏连的温热血肉,“我给你送的花、写的信,还有我自己,全都被这些人拦在外面。”
季渚渊的唇瓣在颤,眼里的血丝和不断往外溢的泪水混在一起,哑着嗓子喊:“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没办法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你起码也要记得我——你不能就这么忘了。”
林遐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这张被泪水和睫毛膏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在离自己不到两尺远的地方颤抖。
海风吹过,他突然发现季渚渊的眼睛里不是只有乞求,那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被盖住的东西,像困兽在铁笼被炸开后,把自己最脆弱的心脏推向前方。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到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记住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讨厌我——林老师,我求你教教我。”
第89章 时光如梭
林遐看着季渚渊跪在沙滩上声泪俱下地说了那么长一串话,却没有立刻开口,此刻他的表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俯视失败者的快意。
“季渚渊,”林遐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颠覆了预期之后特有的茫然,“你不会要说你喜欢我吧?”
季渚渊的眼神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先是一躲,然后便仓促地垂落,不敢与林遐对视。
他偏过头,合上双眼,睫毛轻像受惊的蝶,落在不知名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良久,才从唇间逸出一句近乎苛恳求的低喃:“对,我爱你。”
这三个字被季渚渊亲口说出来的荒谬程度击穿了某种阈值,林遐只感觉胸腔深处往外翻涌上来的一股气,冲得他笑出了声。
接着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出右手捏住了季渚渊的下巴,力道不轻,足以把那张别开的脸硬是掰回来正对着自己。
季渚渊被捏得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刚才被保镖按在桌子上时磕出来的一小抹血痕。
“你的意思是,你欺我、骗我,这叫爱?”林遐的声音像一串被海风锈蚀了太久的风铃,早已没了当初的清脆,每一声都带着粗糙的、彼此剐蹭的闷响,“你不尊重我的想法,把我关起来,这叫爱?你把我当小宠物一样带到那种宴会上展示,这叫爱?”
他把手指从季渚渊下巴上松开,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了一样甩了一下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季渚渊你别恶心我了,也别玷污了这个字。”
季渚渊的下巴上还残留着被林遐捏出来的淡红色指印,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脸转开。
他就那样仰着头,直勾勾地看着林遐,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羊把最脆弱的气管主动送到屠夫的刀尖底下。
“我错了。可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用正常的方式追你,请你吃饭、约你看展、帮你挡酒,你会多看我一眼吗?”他停了不到半秒,又接着说,“你不会。你对所有人的好都照单全收,然后回馈以同等分量的友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我就算在你面前刷一百次存在感,也只会和钱杰、和穆阳、和你公司里那群每天跟你一起吃午饭的同事放在同一个格子里。”他把最后几个字从牙关里一个一个地咬出来,像在咬一颗已经含了太多年、早就被唾液泡软了的硬糖,“我不要那个格子。”
林遐站直了身体,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对站在旁边的保镖抬了抬下巴:“带走。”
季渚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两个保镖从腋下架了起来,整个人被拽着往出口的方向走,裙摆拖在沙滩上,蜿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轨迹,像一条被拎住七寸的蛇,濒死时徒劳地挣扎却没有任何可以缠绕的东西。
林遐没有目送。
他把自己那瓶还没来得及拧开的电解质水拿起来,拧开瓶盖灌了几口,然后从藤椅上拿起自己的毛巾搭在肩上,从旋转门走了出去。
海风从背后推了林遐一把,把他后脑勺上没干的碎发吹得往前翘了几撮,像一群急着替他探路的鸟。
林遐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贝壳碎屑往海边走,脚底的沙从干燥的浅黄踩成湿润的深褐,每一步都陷得比上一步更深一点,直到咖啡馆被甩在身后。
浪花涌到脚踝边时他停下来,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片正在被夕阳逐步染成熔金的海面,浪花碎在沙滩上像无数条正在呼吸的白色鳃裂。
保镖停在他身后十步远的位置,没有再靠近,只留林遐个人站在海天之间,没有人上前催他,也没有人靠近,只有海风把他肩上搭着的那条毛巾的下摆吹得轻轻晃荡,把他的影子在湿沙上拉成一道孤零零的灰。
………………
从那之后的几天,林遐没有再见到季渚渊。
海滩上那场闹剧被保镖处理得很干净,林遐唯一能看到的、和季渚渊相关的话题是姜倚竹发的那条消息,问他那天艺术馆碰到的那个高个子女生怎么没在他的朋友圈出现过。
林遐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过去了,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心想这件事大概就这么结束了。
季渚渊被拖走后,应该会遣返回国,以后他的生活会重新回到一年前那个没有季渚渊的轨道上,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林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部重播的棒球赛上。
不过从头到尾,他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比分是多少,谁赢了,一概不知。直到解说员猛地拔高嗓门,他才像被那颗白球砸中似的回过神来。
比赛结束了,只剩那乱哄哄的解说声还回荡在耳边。
……………
更坏的事,林遐开始在日常中捕捉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残影。
滨河步道上有女生穿浅蓝色的长裙从对面走过来,他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脖颈处;
周末去老城区那家二手书店翻书,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林遐条件反射地往门口看,结果是只流浪猫把门撞开了条小缝;
偶尔在街上走着,也会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哪个熟悉的身影,埋伏在附近。
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熄了灯,林遐着天花板上那道不断变化的影子,脑子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一扯,对着没拉严的窗户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嘴上说说的感情,也就这样了。还谈什么爱呢,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热乎劲儿一过,就没了。’
晏竞霜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注意到林遐不对劲的。
她难得没有线上投票也没有晚宴应酬,换了身家居服坐在一楼沙发上看电影,小黄趴在她脚边啃一根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的磨牙棒。
林遐从外面回来,和往常一样弯腰揉了两把狗耳朵,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然后窝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两眼,又合上,盯着茶几上那盆蝴蝶兰发呆。
晏竞霜把正在激吻的男女主暂停,从眼镜框上方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把脚边那根磨牙棒往小黄的方向踢了踢,第二天,季渚渊送来的花就没有被安保人员拦在门口。
那是一束白色洋桔梗,用浅灰色的棉纸包着,扎着深蓝色的丝带,搁在门厅的玄关柜上。
林遐傍晚回家,推开门低头解鞋带,余光扫到那束花时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管家,问:“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管家笑着说”这是有人送给林先生的,今天下午刚送到,需要为您留下放进花瓶里吗?”
林遐拿起花束,手指在花朵之间拨了一下,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深紫色的火漆印,火漆的图案是一株被精细雕刻的风信子,花瓣的纹路在凝固的蜡面上根根分明,封缄的边缘整齐得一丝不苟,像某个古老仪式上才会用到的那种郑重其事的信物。
他伸手敲开火漆,把信纸抽出来,上面的字迹笔锋清瘦劲挺,每一笔横画都带着刀锋收鞘时的利落弧度,捺脚处却压得极轻,像被人刻意收住了力道,怕写得太重会划破纸面。
这是很久以前他给那个人补物理时,对方在草稿纸上边听他讲边随手写下的字迹。
信的内容和他想象中那种情书完全不是一回事,季渚渊像是把所有的修辞都扔掉了,只写了一段极其克制但每个字都精准踩在点上的观后感:他看了林遐前几天发在个人主页上的拍摄片段,分析了几个从仰角切到俯角的运镜衔接,指出这种视角变化用在赤道雨林多物种同框时会产生一个被忽略的动态关系。
那些被压缩在同一帧里的动植物并非简单共存,而是在镜头推高之前共同参与了一场暗流涌动的能量交换。
他还提出了一种更优的混音方案,比如可以用某种鸟类的警戒鸣叫作为转场衔接。
林遐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关于影像叙事的批注上,季渚渊把他自己架在独立摄影师与观众之间的那个支点拆解得如此精确,仿佛两人曾无数次在剪辑台前并肩而坐。
花束被他握在手中,洋桔梗那些层叠的花瓣微微颤动。
接着林遐把信纸按原样叠好装回信封,站起来走向二楼,在楼梯上碰到了正下楼的晏竞霜,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妈,这花还有吗?之前送来的那些。”
晏竞霜停下脚步,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份被捏得微微发皱的信封,然后才开口解释说之前那些都按规定处理掉了,安保那边直接拒收,一封也没留。
林遐“哦”了一声,便继续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妈,下次要是还有这种花,不用让他们挡了,搁玄关那个柜子上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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