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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林遐的状态是肉眼可见地弹回来了,今天他刚健身完,换了身干净的T恤坐在餐桌旁边掰一根香蕉,脸上那层之前被失眠磨出来的灰暗已经褪干净了,黑眼圈淡得只剩眼眶底下两道极浅的青灰色影子,而小黄就在他脚下转圈等掉下来的香蕉皮,当新玩具。
晏竞霜把茶杯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十分自然地开口:“儿子,你对这个一直送花的人是什么想法?你要答应他的追求吗?”
林遐掰香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其中一段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怎么可能?妈你不清楚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晏竞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语调不变还是那副淡定的态度:“原来是这样啊,那用不用妈妈出手,把他送上法庭?即使他在国内,但要在这边起诉也不是完全不行,跨国取证虽然麻烦了点,可妈妈的团队也不是吃素的。”
林遐把剩下那半根香蕉放回盘子里,拿起桌上的茶杯清了清口,然后才回答道“那倒也不用麻烦…”
晏竞霜看着他把左腿放到右腿上,有开始整理袖子,一副‘我很忙’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十分怅然的语气继续说:“看来真的是有代沟了,你们小孩之间的感情,我这个中年妇女算是看不懂了。那要不要把以后的花都拒收?”
林遐把手掌盖在脸上,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这也不用………就照常送吧。”
……………
又过了将近半个月,林遐约了姜倚竹吃饭。
他选了一家离姜倚竹工作室不远的地中海菜馆,提前把整个餐厅二楼的露台包了下来,把菜单上所有含酒精的饮品都划掉,然后坐在露台边上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姜倚竹踩着平底凉鞋走上来。
两个人点了几道冷盘和一份海鲜烩饭,聊了些有的没的,比如她在M国的学术交流项目进展如何,Iris怎么没一起来,他最近在筹备第二部纪录片的事……
聊到冷盘撤下去,海鲜烩饭的平底铁锅被侍者端上来搁在餐桌正中央,锅底的番红花饭粒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林遐舀了一勺到自己的盘子里,把勺子搁回锅沿上,叉子在饭里搅了两圈,把一只蛤蜊从壳里剔出来又放回去,然后抬起头,努力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不知道该向谁咨询了——就是,你当初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女生的?”
姜倚竹正用叉子尖切下一小块巴克拉瓦,层层酥皮在叉刃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蜂蜜糖浆从断面渗出来,在盘子上洇开一小片亮晶晶的湖泊。
听到林遐这么问,她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缘,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露台的铁艺栏杆,落在远处那片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发亮的云层上,云很低,堆在天际线上面像一大团没来得及被风吹散的淡奶油。
姜倚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只是从唇角往脸颊两侧缓缓漾开,里面包含的情感甜得并不张扬,却黏稠得化不开。
然后林遐听见她说,其实她从来没有确定过自己喜欢女生,这个陈述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她只是喜欢Iris。
和Iris在一起的时候她很轻松,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撑场面,只需要做自己。
只有面对Iris的时候她才会心甘情愿把周末用来排一个多小时队、只为了吃一碗她根本分不清到底好吃在哪里的网红拉面,也只有面对Iris的时候她才会在对方出差前一晚焦虑到失眠,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塞进行李箱。
……………
又过了一段日子,林遐的纪录片正式上线了。
这部片子的题材极其小众,内容从北极圈内一个因纽特村庄的传统捕鲸仪式,一直拍到北极燕鸥从格陵兰到南极的跨半球迁徙路线,中间穿插了大量关于海冰消融对当地野生动物种群影响的长期跟踪数据,整体风格偏冷峻纪实,旁白也写得很克制,没有任何刻意煽情的成分。
成片送出去之后在几个独立电影节上展映了一圈,业内口碑不错,但所有人都认为这种题材注定只能在小范围内传播。
晏竞霜放下手机,想起林遐曾经跟她提过这部纪录片里每一个长镜头都来之不易。
为了拍北极燕鸥的迁徙群,他在暴风雪里蹲守了好几天,靠睡袋取暖,干粮被某个路过的动物偷走了一大半。
想到这里,晏竞霜拿起手机给自己的私人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从公益宣传经费里拨一笔款项,用于这部纪录片的全球推广,措辞就写“支持优秀独立纪实影像创作”。
但国内播放量的涨幅曲线和M国本土以及欧洲完全不是同一个数量级。谁也没想到正式上线后的某个凌晨,它在国内的社交平台上一夜之间炸了。
最先是几个影视类大V做了深度安利,接着是科普博主把里面关于北极海冰消融的数据拆成了好几篇长图文,然后是几个粉丝量巨大的旅行博主开始扒片子里那些拍摄地点的具体坐标和拍摄难度。
林遐盯着后台的数据页面,看着那条代表国内播放量的曲线像被注射了肾上腺素一样垂直往上拉,把北美和欧洲的曲线压得几乎成了地平线,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
他反复确认了后台数据,国内的播放量确实比其他地区高出将近一个数量级,而且还在持续往上翻。
这其中除了林遐本身实力过硬,当然还有晏竞霜投入的推广资源在发挥作用,她毕竟是M国参议院议长,给儿子的纪录片投点公益宣传经费不过是举手之劳。
第90章 至死方休
纪录片的热度一直没降,冲上平台榜首之后又挂了好几天,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一倍的播放量。
几家官方电视台的版权采购专员几乎在同一周内发了邮件过来,措辞一封比一封诚恳,都想拿下这部片子的电视首播权。
林遐的私人助理把这些邮件整理成一份表格,打印出来,连同平板电脑上实时刷新的播放数据和评论区热评截图一起夹在文件夹里,在早餐时间敲开了他书房的门。
这位助理是晏竞霜从自己的秘书团队里抽调过来的,三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做事风格和晏竞霜如出一辙。
但她的履历不是那种从常春藤到国会山的标准精英模板。
她出生在M国南部一个被高速公路和废弃厂房包围的贫民窟,母亲是洗衣女工,父亲在她六岁时死于一场连新闻都没上的街区枪击。
她靠着公共图书馆的免费借阅卡一路读到社区大学毕业,然后在市政府做最底层的文员,负责给选民登记表盖章,每天经手几百张表格,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
几年前M国爆发那场席卷全国的反对军事干涉的游行时,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被当地电视台的记者拦住,问她为什么参加。
她没有背过任何准备好的稿子,只是看着镜头,眼神坚毅地说“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用死亡去证明别人的正确。脱下那身军装,我们都是会梦见妈妈的孩子,不过是想活着回家的普通人。”
“上面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签下一纸命令,然后让别人的孩子去送死,我就想问,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换来安定?我们都是血肉做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人类不要再用尸骨,去给权力铺路了。”
那段采访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上百万次,当然也被晏竞霜看到了,所以她用自己的私人渠道找到了这个愣头青,把对方从那个连暖气都供应不足的社区办公室里调出来,安排到自己的幕僚团队里,一路培养。
她学得很快,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晏竞霜也放心把儿子的工作事务交给对方打理。
此刻,她把平板电脑搁在林遐面前桌上,屏幕上是一封已经翻译好的邮件,发件方是华夏通讯社驻M国分社,正文措辞极其正式。
大意是华夏通讯社希望能对林遐先生进行一次深度专访,同时他们在邮件末尾提到,国内几家美术馆已经主动联系了他们,希望能在专访播出后联合策展,为林遐筹备一场个人摄影展。
“华夏通讯社,”林遐把这最为关键的五个字念了一遍,手里的叉子悬在煎蛋上方停了两秒,“是国内那个最有名的华夏通讯社?”
助理点了下头,补充解释道:“这家媒体很少主动邀约个人专访,上一次他们采访旅居海外的非官方人士还是七年前一位获得普利策奖的战地记者。如果能接下这个采访,对您个人和后续项目的推广都会是很强的助力。”
林遐把叉子搁回盘子里,指尖在屏幕上一拨,就看到策展提案的最后几页里已经附了美术馆的实拍图。
它坐落在市中心两条老街道的交汇处,外墙是清水混凝土,挂着整面特地被人保留的凌霄,橘红色的花朵从墙根一直攀到檐口,每一朵都像被正午的阳光从内部点燃的小喇叭,花瓣边缘往外翻卷,露出底下一圈更浅的橙黄色喉部,密密匝匝地压在深绿的藤叶之间,。
入口处没有旋转门,只有两扇推开的原木门扇,门槛上蹲着一只石雕的猫头鹰,头顶被常年的雨水冲出一道浅灰色的凹痕。
展厅内部的天窗开在穹顶最高处,自然光从那里倾泻下来,先穿过悬在半空的一具长须鲸下颌骨标本,再落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被骨缝切割的光斑。
林遐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才说:“行,接吧。”
消息传回国内之后,林遐这个名字在社交平台上又爆了一轮。
不知道是谁翻出了他早年接受教育专栏的采访视频,“这才是真正的跨界天才”这个词条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他的ins账号在四十八小时内涨了一百多万粉丝,纪录片在国内平台的播放量直接翻了将近三倍,把欧洲区的数据也连带着往上拖了一截。
林遐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听助理报完他目前的身价估值和纪录片入围的那几个A类电影节提名,吹了声口哨,然后继续窝在沙发里翻自己那堆作品素材。
谁让国内的策展团队希望他可以从北极系列和非洲系列里各挑二十张,这可是个不小的任务,林遐感觉自己的头发都掉的差不多了。
……………
专访定在周三下午,地点在华夏通讯社驻M国分社的演播室。
这天天气不太好,从早上起就下着细雨,雨丝细得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抖落了一层极薄的纱,落在玻璃上连不成线,只是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洇成一片模糊的湿灰色。
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姓何,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在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看到林遐进来时从镜子里冲他笑了一下:“林先生本人比纪录片里看起来还要年轻,刚才我们的摄影师还在打赌你今年有没有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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