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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医护和保姆围着他,把他圈在魏照钺之外。进入特殊通道前,他忽然想回过头再看一眼神形枯槁的男人,看过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泪流满面。但如果被问起悲伤至此的理由,他却如何也答不上来。
他没问任何人魏起泽的下落,非他无私,但魏起泽说得没错。儿子由于迷恋父亲,最终害死了朋友,毁了父亲的太平人生。
尽管满身冤屈,但他也无力再辩驳。
到达爱丁堡的前两个月他接受了持续的精神与心理治疗,夏季也不火热的城市,让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在那一年的冬天,他的身体稍见好转,便开始马不停蹄追赶英国高中的升学课程,他把魏照钺配给他的保姆遣走,心思全部投入学业,每隔两个星期自己到医生的私人医院复诊,问卷打分和脑地形图形态逐渐趋于正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向任何一名医护透露过自己爱上亲生父亲的经历。
第二年的夏天依旧不冷不热,他的房间壁橱里有堆积成山的经济周报,上了大学之后他也勉强能看懂一点股市信息,但这些东西不全是为了用来学习,是他以为肇荣作为在华尔街上市的公司,他能从上面看到它的动态。
无奈看了几十份下来,获得的信息少之又少,他只能重启在国内使用的手机,开机的一瞬间,各种消息冲撞得屏幕差点失灵。
而在微信的界面,数不尽的是魏照钺发出又撤回的消息记录。最近的一条就在两天前,看起来魏照钺安然无恙。
祝曳时锁上手机,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力。这些举动全都多此一举,明明光是凭魏照钺每个月转给他的汇款,就早已足够他在爱丁堡买一座小型住宅,因此何来肇荣破产,魏照钺锒铛入狱一说。
他再一次将手机关机锁进抽屉最深处,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
窗外与中国间隔七个小时的清晨刚刚露头,他背上背包,在平平无奇的一天课程中渡过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
第43章 蛊毒
祝曳时没想到会再遇见温榆。
结束最后一个小组作业的下午,同组的新加坡女孩邀请祝曳时参加她在周末的生日聚会。祝曳时没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不是他不合群,是他实在太过热衷于学习,对大部分娱乐活动都没有热情。
活泼开朗的亚裔姑娘软磨硬泡,最终让祝曳时取消了周末听校外讲座的计划。星期四晚上他和组内的另外几人前往礼品店为姑娘挑选生日礼物,他选中一只会发声的帕丁顿熊,转身往收银台走时撞到了一个人。
那已经是他大三上半学期,按照苏格兰地区大学本科三年的学制,他还有不到半年就要结业,也是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和高二之后就再不见的同桌之间只隔了两个区,并且周末要去同一个人的生日聚会。
他邀请了温榆去他的公寓做客,大二之后他就很少使用魏照钺给他的汇款,平时靠给不擅长中文写作的国外同学润色翻译稿赚取一部分生活费。考虑价格因素,他住在距离学校通勤时间有四十分钟的连锁公寓,三十几平米的面积,让他有时候会想起窝在陈同宿舍睡懒觉的日子,但那已经是太久以前了。
祝曳时打开冰箱,问温榆想喝些什么,温榆走过去一看,一个二十岁人的冰箱存货竟然是钙片、维生素、螺旋藻等一排排保健品。
——“你是不是被什么推销员给威胁了,你才几岁,吃这么多补品?”温榆头探进冰箱里看得直乐,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祝曳时让他选择的饮料——两款果茶和几瓶不同口味的纯果汁。
——“太养生了,你比我奶奶活得还讲究!”
祝曳时挠挠头,也跟着他傻乐,“不是的,我不喜欢吃这些,是社区送给学生的医疗配给,每个月都会有人送过来,扔掉又浪费,只好堆在冰箱里。”
——“是吗?那我住的区怎么没有?”温榆拧开一瓶鲜橙汁,毫无添加剂的口感差点把他眉毛酸掉。
——“你这个区福利待遇太好了,要不是太远我都想搬过来了。”
他们一起在公寓煮了一锅水饺和玉米甜汤,温榆胃口很好,全程盯着祝曳时的脸大快朵颐。因为马上就是圣诞节,各大高校的学生已经开始放节前的三天假期,街上张灯结彩,对面住户正在往家里搬圣诞树。
热闹的氛围很适合出去走走,但因为他们十几年都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对圣诞节没有太大的共鸣。祝曳时翻出一盘录像带,和温榆一起看《唐伯虎点秋香》。老牌的香港喜剧祝曳时百看不腻,双手捧着茶杯窝在懒人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这几年刻意把生活过得很单调,不看国内新闻,不看含有过激情节的书和电影,除了上大学和参加社会实践,他偶尔还会去心理诊所坐坐。
在最近的一次复诊中,医生说他的状况比上一年好了很多,连续睡眠时常也可以维持在六个小时以上。医生十分欣慰,建议祝曳时就此停掉辅助药物,而祝曳时自己却不敢松懈。
他问了医生一个怪异的问题,关于他现在是否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正常人。
——“你一直都是正常人,祝,很多人都有精神上的困扰,但每个人都是正常人,只是各不相同罢了,独特比普遍更可贵。”
祝曳时没有表示赞同或不赞同,他依旧没敢透露实情,他实际上想问的,是自己还有没有可能爱上亲父,还有没有可能变成违背人伦道德的犯人。
电影看到一半,温榆再也坐不住,悄悄把坐垫挪到了祝曳时旁边,他稍微低着头,小声问祝曳时:“本科毕业后你打算做什么?继续读硕士还是工作?”
——“工作,我想早点赚钱。”祝曳时坦诚地回答,
——“你很缺钱么?我可以帮你。”温榆十分恳切,
祝曳时笑笑,因为瘦再加上长开了一些,这两年他的梨涡已经不太明显了,“不是,但我想早点赚钱,早点独立。”
温榆本想说就算不工作他也能帮祝曳时经济独立,但话到嘴边,他猛然想起最在意的问题还没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变得不太明朗:“阿曳你为什么会出来留学,你以前从来没说过你有这个打算。”
祝曳时不说话,转头看向已经开始播放演员表的电影片尾。
——“是他……送你来的么?”
欧洲留学动辄就要几十上百万,没人资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无论如何也凑不出这笔钱。
温榆看着祝曳时低落下去的表情,惊觉自己口不择言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连声道歉:“我很抱歉阿曳,如果你不想说我以后再也不问会了。”
——“没关系温榆。”祝曳时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是他送我来的,但我们已经不联系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他,是我爸爸……”
说出最后半句话时祝曳时明显感到胸口左侧疼了一下,“爸爸”这个字眼就像埋在他身体里的蛊毒,拔不掉除不清,他瞒着医生瞒着后来认识的所有人,一直藏着这个病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它还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的表情明显变得挣扎,眼眶里很快蓄满了水。温榆哑口无言,从头到脚被震惊填满。但他还是控制住冒昧的好奇不再问祝曳时任何问题,手忙脚乱帮他抽纸巾擦眼泪。
难得的重逢被祝曳时失控的情绪搅乱,祝曳时觉得抱歉,送温榆出门时给他带了两大包他说好吃的水饺。
他送温榆楼下,温榆手足无措,他很想给祝曳时一个拥抱,但就在这时,祝曳时身后不远处的街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温榆推开祝曳时飞快向前追了几步,祝曳时疑惑不解,等温榆回到原地,男孩气喘吁吁地说:“来的时候我就怀疑,有人跟踪我们。”
——“跟踪?”祝曳时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去。
——“对,一定有人。”温榆非常肯定,“刚才那个人在我们上楼之前我就注意到了,他可能一直都没走。”他又往那个街口跑过去,然而光洁的石板大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周围都没有出过治安问题,会不会是看错了?”祝曳时紧张地问,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几天一定要多留意,一旦看见可疑的人马上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报警。”
温榆本想再陪祝曳时在楼下站一会儿,但时间已经是午夜,祝曳时还是和他互相说了晚安与再见。
两天后的晚上他们重聚在新加坡同学的生日会。
聚会场所在新城区一家开业不久的地下酒吧,从像隧道一样的蜿蜒走廊下去,神秘的灯光和精妙的装饰让才突破deadline不久的大学们连连惊叹。
很多亚裔学生没有饮酒的习惯,好在店里的几十款精酿和一部分鸡尾酒度数都不高,祝曳时跟着喝了一点。
酒精伤胃,因此他这几年几乎没再喝过,不过以他自己的经验,他的酒量很好,至少五瓶啤酒完全不会令他产生醉意,毕竟就算没人再提,他从前也是在夜场干过的。
他们定下了地下二层最中心的四桌,饮了一些酒后不少人变得十分兴奋,簇拥着今晚的主角去到舞池最中跳舞。
祝曳时没去,一是他不擅长舞蹈,二是歌舞升平的场面,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魏照钺与陈江由订婚的午夜。
他试图压制胸腔那股穿皮破肉的刺痛,起身想到洗手间用冷水拍拍脸。
温榆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喝酒喝得难受,提议送他回家。祝曳时站在原地缓冲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谢绝温榆独自去了卫生间。
冷水帮他找回了一部分清爽,他转身向外走,就在路过最外侧的隔间门时,一双手毫无预示地从门内冲出,一上一下捂住了他的口鼻和下腹。
再然后,一股甜腻无比的气味闯入他的鼻腔,让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软了腿。
劫持他的是一个身躯极其庞大的男性,男人说法语,祝曳时一句也听不懂,但单凭语气和落在他侧脸上口水他就能觉察出男人的贪婪与疯狂。
那人放声大笑,说:“宝贝儿我足足守了你两周,你真是太美了我的天使!”
祝曳时被那股甜味熏得想吐,却无法阻止男人将手游移向他的下腹。
他不该把温榆的话不当一回事,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想起魏照钺,他想吐,无比气愤和屈辱,他无法接受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竟然又像十六七岁时一样被满身酒臭的男人箍在怀里。
狭小的厕所隔间被男人用后背抵住门板,祝曳时脱力前倾,倒下去的一瞬间,头差点磕到马桶的盖板。
他这条烂命到底还要遭遇多少折磨。祝曳时想不明白,如果这世间真有因果轮回的存在,那他罪孽的源头与尽头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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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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