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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指甲掐上了食指的指节,掐出一个浅浅的月牙白印。
他想起自己那只缺轮的破箱子,想起兜里那叠被他数过无数遍、全家东拼西凑出来的报到费,想起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们家这条件,别折腾了”。他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了命才挤过那座独木桥,才有资格站进这扇门里。
结果开学头一天,他迎面撞上的第一个人,生下来就稳稳地站在他要拿一辈子去够的那个高度上。还嫌他的手,野。
凭什么。
这两个字在他胸口里烧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地摁了回去。乔野这人从不认命,越是这种被人踩到痛处的时候,他越要把腰杆挺直。这是他这些年,唯一学瓷实了的本事。
“想啥呢,魂儿都飞了。“大壮拿胳膊肘捅他,“新生摸底考的成绩贴出来了,去看看不?据说就为了开学头一天给咱们个下马威。”
公告栏前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
所谓摸底考,考的全是高中的底子和私下里自学的硬功夫。八年制的学生,从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这根弦就得绷上。乔野挤进人堆,目光顺着那张红榜,一行一行往上爬。
第二名那一栏,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分数高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可第一名那一栏,明晃晃地印着两个字。
裴决。
只比他,高了一分。
乔野盯着那一分的差距,慢慢咧开了嘴。那笑容里头,七分是不服气,剩下三分,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被人狠狠勾起来的兴奋。
“这一届有两座山头啊。“旁边一个带新生的学长摇头晃脑地感慨,“头名和第二名,今天早上还一块儿在校门口救了个人。我跟你们讲,往后这五年八年的,有得斗喽。”
人群里发出一阵起哄的笑。
就在这时,乔野的后颈忽然没来由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回过头。
裴决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人群外围,浅色的衬衫,神情依旧寡淡,正抬眼看着那张红榜。他的目光似乎也落到了”乔野”那两个字上,在那一分的差距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乔野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人,好像把他的名字,记住了。
四目相对。乔野偏不肯躲,扬着下巴回看过去,那意思明明白白:怎么着,就差你那么一分。
裴决看了他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落进乔野眼里,却比早上那一声”哦”还要欠揍三分。
“摸底而已。“裴决终于开口,慢条斯理,声音并不高,刚好够周围那几个人听清楚,“高中那点东西,背一背谁都能考。等真刀真枪上了课,上了手术台,再看你,差几分。”
说完,他便从容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走了,像撂下一句懒得再多费唇舌的判决。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看好戏的低笑。
大壮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乔野身边,伸着脖子目送那道背影走远,咂了咂嘴,一脸”你这回惨了”的同情。
“哥,你别往心里去,“他放低了声音劝,“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生下来就站在终点线上的主儿。咱这种自个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跟他较什么劲,认了得了。”
“认?“乔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旁的本事兴许没有,就一样:不认。越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你不行”三个字摔在地上,他偏要弯下腰,原模原样把它捡起来,再塞回那人手里去。
乔野站在原地,被那一句话噎得胸口发胀,指节掐得死紧。他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挺拔的背影,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裴决是吧。“他说,“我跟你讲,这第一名的位置,我坐定了。”
说完,他弯腰捡起脚边那只缺了轮的破箱子,拖着它,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轮子坏的那一侧在水泥地上磨出刺啦刺啦的响,一路没停。他没再回头看那张红榜,也没再看那道背影,可那个名字、那一分的差距、那一句”再看你差几分”,已经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服输的那块地方,拔都拔不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撂在开学头一天的狠话,会让他往后整整好几年,一刻也没能够,把视线从那个人的身上挪开。
第3章 第一刀
解剖楼在校园最里头,独门独院,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年头了,常年透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乔野第一次推开解剖实验室的门,是被那股气味先迎面撞住的。
又冲,又冷,像一只无形的手直直探进鼻腔,不由分说地把人按进某种庄重里去。乔野下意识屏了口气,可环顾一圈,满屋子的新生,竟没有一个人捂鼻子。
实验台一字排开,台上蒙着白布。白布底下,是大体老师。
带这门课的白教授头发花白,话很少。上课铃响过,他没急着翻书讲课,只让所有人站好,对着那些白布下沉默的身躯,默哀。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这股肃穆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乔野垂着头,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指节。他知道,那些白布底下静静躺着的,是有人在生命的最后,把自己原原本本地交付了出来,只为了让他们这群什么都还不懂的毛头小子,将来某一天,能有那么一点本事,在另一张台子上,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留下来。
那桩他不能轻易提起的旧事,又在这股气味里,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他没让它浮太久,狠狠掐了下指节,把它摁了回去。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朝斜对面看了一眼。
裴决也低着头。那张平日里寡淡到欠揍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眉眼垂着,安静得跟昨天那个噎人的混蛋判若两人。乔野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被他一概归结成”看花了眼”。
默哀毕,白教授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慢慢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乔野和裴决的身上。
“听说啊,你们这一届,出了两个尖子。“老人慢悠悠地开口,“正好,第一台,你们俩,上来。”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钉了过来。
乔野和裴决一前一后走到主台前,隔着那具大体老师,对了一眼,谁也没给谁让半步。
白教授给的题目不算难,是一组最基础的浅层操作,要求精准、规范,伤到周围任何一处结构,都算输。说白了,比的就是谁的手更稳,谁的眼更毒。
“开始吧。“老人退到一旁,背着手,眼皮也不抬。
乔野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握住了手术刀。
握住刀的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毛毛躁躁的野劲,倏地一下,全数敛了进去。这是他这条命里,唯一拿得出手、也唯一肯下死功夫去磨的东西。为了今天这一刀,他把那本厚厚的图谱翻得卷了边,对着模型一遍一遍练到后半夜,每一道走向,都生生刻进了肌肉的记忆里。
刀刃落下,干净,利落,又快又准。皮下的层次被他一层一层地揭开,分毫不差。台灯昏黄的光把他俯下去的影子拉得老长,福尔马林的气味钻进鼻腔,四下里静得只剩金属相碰时那一点极轻的脆响。整个世界,缩小成了刀尖底下那一小方天地。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整间实验室安静得不像话,几十道目光齐齐落在主台这一处,落在他和对面那人手里的两把刀上。乔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可一旦下了刀,那点重量就被他全数隔在了身外。这是他最熟悉、也最踏实的一种安静,里头只剩下他、刀,和台上那个把信任交到他手里的人。
稳住,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你练过,你能行。
可余光不经意一扫,他的心,就沉了半截。
对面那个人,根本没费什么劲。
裴决握刀的姿势,漂亮得像是从教科书里直接抠下来的插图,手腕稳得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颤动,每一刀都不偏不倚,恰恰落在最该落下去的地方,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乔野是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才换来这一手的精准;那个人,却像是生下来就长着这么一双手,怎么用,都不会出错。
天赋这两个字,第一次以这么具体、这么扎心的方式,明晃晃地杵在了乔野的眼前。
他喉头一紧,又掐了一下指节,逼着自己别再去看对面,专心致志地走完了自己最后一刀。收刀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扭过头,狠狠瞪了对面一眼。
裴决恰好也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挑了下眉。那神情写得明明白白:怎么,跟不上?
乔野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可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他又生生忍了回去。在这间屋子里,在那些白布底下的老师面前,他不能失态。他把那口气连同满肚子的不服一起咽下,只在心里恶狠狠地记了一笔:行,你等着。这辈子他乔野没认过谁,更不会认一个只会站着看他笑话的人。
白教授踱着步子过来,俯下身,先看了看乔野的,又看了看裴决的,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
“乔野的,“老人终于开口,“功夫下得足,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错。”
乔野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刚要往下落。
“裴决的,“老人话锋忽然一转,“有灵气。是真有灵气。”
就这两个字,“灵气”,把乔野刚松下去一半的那口气,又给硬生生堵了回去。规规矩矩,和灵气,听上去都是夸奖,可这里头的分量,他自己掂得清清楚楚。
“打平。“白教授直起腰,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我教了三十年的解剖,一届里头能同时碰上两个上得了台、还半点不露怯的新生,少见。有意思。”
“打平”两个字一落地,满屋子又是一阵止不住的骚动。
乔野和裴决再一次对上了眼。这一回,两个人的眼里,都没了昨天那种纯粹的看不顺眼,多出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两头同类的野兽,隔着一头猎物,第一次真正掂量出了对方的斤两与爪牙。
是对手。是那种,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对手。
乔野心里头翻江倒海,也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张了张嘴,正想说句什么找回点场子。
白教授却在这个时候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重新收拢了回去。
“这门课,往后就按小组来上。“老人不紧不慢地说,“四个人一组,做满一整个学期。期末考核,整组连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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