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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至于这组怎么分嘛，“白教授慢悠悠地从讲台上拿起一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里头是一卷写了号码的纸签，他拿在手里，哗啦啦地摇了两下，“我这个人，信缘分。抽签。”
乔野盯着那只来回晃动的旧铁盒，心，没来由地，重重咯噔了一下。
第4章 冤家
那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在一双双手里挨个传了过去。轮到乔野的时候，他几乎是屏着一口气，才把那张纸签捏出来的。
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签，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个”三”。
三组。乔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刚要松一口气，斜后方就飘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正不紧不慢地报着自己的号。
“三。”
乔野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过头。
裴决捏着那张同样写着”三”的纸签，神情没什么起伏，只是那双向来不带温度的眼睛，在看清乔野手里一模一样的号码时，几不可察地，凝了那么一凝。
实验室里死寂了一两秒，紧接着，“哗”的一下，彻底炸开了锅。
“卧槽！头名和第二名，分一个组里去了？！”
“绝了绝了，这俩早上才一块儿救完人，这就被白老师给绑一块儿了？”
“白老师这缘分牵的，是真准啊……”
大壮在底下笑得直拍桌子，那张幸灾乐祸的圆脸都快咧裂了，冲着乔野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哥们儿，认命吧您呐。
乔野隔空甩给他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大壮立刻怂了，缩着脖子把脸扭回去，肩膀却还在一抖一抖地憋着笑。
乔野的脸，黑得简直能滴出墨来。
他和裴决，再加上另外两个被这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女生，凑成了一组。两个当事人隔着实验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出奇地一致：怎么偏偏，就是你。
“白老师，“乔野硬着头皮举起了手，“我这个组……能不能换一下？”
话刚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换组，那不等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认了一句”我跟他合不来”“我怵他”。乔野这辈子，最咽不下去的，就是这口气。
果然，对面那个人，凉飕飕地接了一句。
“我也想换。“裴决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刚分完组就闹着要换，传出去，到底不太好听。别人还以为，是谁怕了跟谁同台呢。”
这一句，不轻不重，正正地踩在了乔野的死穴上。
乔野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换组”两个字，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谁怕谁。”
“那就这样。“裴决淡淡地收回视线，那神情，仿佛多在他身上看一眼，都是浪费工夫。
白教授把台下这一出，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么定了。三组留下，把今天的台面，收拾干净了再走。”
其余几个组陆陆续续地走光了，偌大的一间解剖实验室，很快就只剩下三组这四个人。
那两个女生组员，被这俩煞神一样的组长夹在中间，哆哆嗦嗦的，完全插不上一句话，只敢小心翼翼地小声问一句：“我、我能干点啥不？”
收拾大体老师的台面，是个极精细的活计，要轻，要敬，更要一丝不苟。乔野和裴决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开口指挥谁，可一旦真上了手，竟又默契得出奇。一个递，一个接；一个刚抬手，另一个就恰好让开了位置；连用多大的力道、走多快的节奏，都用不着商量一句，严丝合缝得，像是私底下早已经配合过八百回。那两个女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也插不进去。
中途，乔野手里的器械差点没拿稳，裴决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了一下，指尖在半空里擦过他的手背，凉的。
“拿稳点。“裴决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在台子上手抖，是要出人命的。”
“我手不抖。“乔野梗着脖子反驳，偏偏耳朵尖有点发热，“刚才是你递得太快。”
“哦。“裴决又是那个让人火大的单字，“那下回，我递慢点，迁就迁就你。”
“谁要你迁就。“乔野咬牙。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手上的活儿却一刻没停，配合得行云流水。那两个女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底没敢吭声。
乔野自己，也察觉到了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顺。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飞快地，瞥了裴决一眼。
巧的是，那个人也正好在这时候，看了过来。
两道视线在半空里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各自飞快地，错了开去。
“啧。“乔野别过脸去，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被他用拇指掐着指节，硬生生地摁了下去。
总算收拾妥当，几个人前脚后脚地出了解剖楼。夜风一吹，那股缠人的福尔马林味，总算散去了些。乔野走在最后头，刚要迈步，身后就传来裴决的声音，还是那么淡。
“乔野。”
这是那个人，头一回正经八百地，叫他的名字。乔野的脚步顿住，回过头。
裴决立在解剖楼那盏昏黄的灯底下，一身白衬衫，身姿挺拔，垂着眼看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
“这一学期，“他说，“我不会让我的组，因为任何人，拖后腿。“他顿了顿，目光在乔野脸上落了落，“包括你。”
乔野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跟那半个头的身高差较着劲，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了回去。
“巧了。“他说，“我也不会。我跟你讲，裴决，这一学期，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到最后，到底是谁，拖谁的后腿。”
两个人就在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针锋相对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低下头去，空气里仿佛都有火花，噼里啪啦地，四下飞溅。
僵持了好半晌，还是裴决先收回了视线。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一下。
“明天的预习，“他没回头，“看到第几章，自己心里有数。别拖组里后腿。”
说完，他真的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笔直。
乔野冲着那道背影，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装什么装”。可骂归骂，他心里那股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的劲，烧得正旺。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方才被那人指尖擦过的地方，凉意早散了，却莫名其妙地，还留着一点说不清的痒。
他烦躁地掐了下指节，把那点痒，连同满脑子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一起摁了下去。
而他们两个谁也没有留意到，解剖楼二楼，一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后头，那个白天里穿着件旧夹克、曾在校门口远远围观过他们救人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杯早已经凉透了的茶，饶有兴致地，望着楼下的这一幕。
他的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第5章 搭手
解剖小组第一次正式开工，是在一个闷热得发昏的下午。
实验室里那几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非但没带来什么风，反倒把那股化不开的福尔马林味搅得到处都是。白教授把这堂课的任务写在黑板上：上肢的层次解剖，限时两小时，做完写报告，整组算一个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两个被分来的女生组员，乔野后来才知道，一个叫林晓，一个叫苗苗。两人一进门就默契地缩到了台子最边上，一脸”我们只负责递东西和做记录、其余概不参与”的觉悟，仿佛多往中间站一步，就会被卷进什么了不得的风暴里去。
她们这觉悟，倒也不算错。
主刀的位置，毫无悬念地，又只剩下乔野和裴决两个人去争。
“我来主刀。“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话音落地，谁也没让谁，隔着那具大体老师，互相瞪着。林晓和苗苗对视一眼，默默又往后挪了半步。
“我手快。“乔野梗着脖子。
“快不等于稳。“裴决慢条斯理，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再浅显不过的常识，“昨天的事忘了？你那一刀下去，差点没把人肋骨掼断。”
“那是在路边，没设备，争分夺秒！“乔野一听就来火，“再说了，今天这是大体老师，他又不疼。”
裴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得很，像是在看一个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的外行。
“在哪一张台子上，“他一字一句，“都得当成会疼。”
这一句，把乔野噎了个正着。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句反驳给吼出来。因为这话，偏偏跟他心里某个一直不肯说出口的、对这份职业的敬畏，撞了个严丝合缝。乔野最讨厌的，就是被这个人说中。他烦躁地拿拇指掐了下指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那你主刀，我打下手。出了岔子，可别赖到我头上。”
事实证明，岔子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两个人到底是头一回正经合作，谁也摸不准谁的路数。乔野习惯了一个人单打独斗，手上快得带风；裴决要的却是另一套节奏，慢、准，每一步都死死掐着规范来。裴决要镊子，乔野递了把刀；乔野以为他要翻面，伸手去扶，裴决的手却恰好落下来。两只手在半空撞了一下，两个人像被烫到，同时一缩。
这还只是开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人简直像两台对不上频道的机器。乔野嫌他磨叽，裴决嫌他毛躁。乔野想抢一步，裴决偏要按部就班；裴决叫他稳住，乔野偏觉得来得及。谁也不肯迁就谁，台子上的活儿，眼看就要在这股没完没了的较劲里给彻底耽误了。
苗苗在旁边攥着记录本，手心全是汗，凑到林晓耳边，用气音问：“他俩……不会把咱们这组的分，给吵没了吧？”
“你能不能看清楚我要什么？“裴决皱起了眉。
“你倒是说清楚啊！“乔野也来气，嗓门拔高，“光会拿眼神杀人，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谁知道你下一步想干嘛！”
“那个……“林晓怯生生地举手，声音细若蚊蝇，“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了……”
这一句，像盆兜头浇下的冷水，“啪”地把两个人都浇醒了。
乔野闭上嘴，深吸了一口那难闻的空气，先把满肚子的火给摁了下去。两小时是死的，再这么斗下去，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再抬头时，他换了一种打法。
这一回，他不再多问，也不再去抢，只是死死地盯住了裴决的那双手。
那双手太稳了，稳到每一个动作都有迹可循。乔野这才头一次，这么近、这么专注地，去看一个人做事。裴决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器械的力道不轻不重，落刀的角度，永远是那个最省力、也最干净的角度。他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仿佛是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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