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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乔野先扯回视线,把袖子撸得更高,“那今天就把这半年的,一块儿算清楚。”
接下来是文献对轰。乔野抱来一摞,哗啦啦翻到折角页,拍上去三篇;裴决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十秒,调出四篇,激光笔的红点钉在屏幕上。一个引完,一个拆台;一个刚拆完,另一个的反例已经递到了眼前。白板从左写到右,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中缝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实验室的暖气片咔哒咔哒地响。窗外的天黑得发蓝,雪还没下,云已经沉到了楼顶。乔野的嗓子越吵越哑,心口却越烧越旺,哑到后来,他一边灌凉水一边还想笑。这种酣畅,旁的地方找不着。全世界能跟他咬成这样、一寸不让又一寸不乱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凌晨三点,两个人的嗓子都彻底哑了。饮水机就剩半壶热水,两个人同时伸手,谁也不松,最后一人分了半杯,端着杯子隔空碰了一下,接着吵。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谁也说不服谁。手头的数据,裁不了这一题。
“下个月。“裴决忽然说,“合作方那批延伸分析里,有一组恢复曲线。窗口期的分层数据,正好在里头。”
乔野眼睛一亮:“谁的模型对,曲线说了算?”
“曲线说了算。”
“赌不赌。”
“赌。”
赌注定得很快:输的人,欠赢的人一个条件。不限内容,不限时间,随叫随到,不许耍赖。
“补两条。“裴决说,“条件不得违法违纪,不得损害第三方。”
“……你跟谁签合同呢?”
“跟你。“裴决面不改色,“再补一条罚则。耍赖的人,请全组喝一个月奶茶。”
“你还挺会替组里谋福利。“乔野咧嘴,“行,加上。反正喝的也是你的。”
“未必。”
裴决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干净的白纸,工工整整写了两份字据,条款列了四行,连”耍赖罚则”都没落下,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锋清隽,推过去一份。
“你还真写啊。“乔野嫌弃地拎起那张纸,“迂不迂。”
“口说无凭。”
落款日期旁边,裴决还添了一行小字:裁决依据,以延伸数据第一版锁定结果为准。
“行行行。“乔野抓过笔,龙飞凤舞签了名,把自己那份折成方块,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跟那张南都的行程单挤在一块儿。折的时候他忽然想,不限内容,要是真赢了,除了梦话,他还想要什么。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掐了。要什么,到时候再说。裴决那份,被他本人夹进了笔记本的扉页,抚平,合上。
“先说好,“乔野指着他,“我要是赢了,第一桩,先兑梦话。那晚我到底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瞒。”
“梦话是上一注。“裴决慢条斯理地收好笔,“一注,管一桩。”
“……行,那我连赢两注。”
“口气不小。”
“等着瞧。”
收拾完出楼,已是凌晨四点半。推开基础楼的门,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雪下大了。路灯的光柱里,雪片密密地斜着飘,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整个校园白得发亮,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乔野的嗓子哑得冒烟,浑身却痛快得想吼一嗓子。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人仰着头看雪,下颌的线条在路灯下绷得很清,眼里还烧着没散场的胜负欲。
跟这个人吵架,比赢全世界都来劲。
乔野把这个念头掂了掂,照例,归档进”胜负欲”那个抽屉,钉死。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炸响了。
凌晨四点半。
他掏出来,屏幕的光映在雪地里,白得刺眼。来电人那一栏,跳着一个字:姐。
裴决站在他身侧,看见了那个字,也看见乔野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乔野心口蓦地一沉,指尖发凉,划开接起:“姐?这个点你怎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乔野整个人僵在台阶上,“爸怎么了?!”
第22章 体面
雪片落进衣领里,化成冰凉的一线,乔野浑然不觉。
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截都砸在他心口上。爸在工地上了夜班,从架子上摔下来,腰着的地。县医院不敢接,连夜转去了市里。医生说要手术,押金,两万八。最迟,三天。
“妈呢。“乔野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吓人,“让她别哭。人稳住了就是天大的好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三天,来得及。”
挂了电话,他在雪地里站了几秒,一动没动。
“家里?“身后,裴决的声音。那人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嗯。“乔野把手机塞回兜里,“我自己来。”
裴决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问一个字。
雨夜里那句”我不要谁可怜”,他记了一年。
接下来的三天,乔野把自己拆成了两个人。白天,他还是实验室里那个嗓门最大的乔野;夜里十一点以后,他重新跨上那辆二手电瓶车,在结了薄冰的街上跑单到凌晨。
有一晚后轮在桥头打了滑,他单脚撑地刹住,保温箱撞在腰上,闷闷一声。他扶着车把喘了几口白气,抬头看了一眼市医院方向的天。那边的灯火彻夜亮着。爸就躺在那样的灯底下。他跨回车上,拧了把油门。卡里的积蓄翻出来数了三遍,一万一千四。中午不再点外卖,包里揣着食堂买的馒头。
第三天中午,全组聚餐订饭,裴决报菜名报到一半,看向他。
“老张家,加卤蛋?”
“不用。“乔野头也没抬,“我带了。”
裴决夹着菜单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那天起,他眼里多了点东西。乔野眼底卷土重来的青影,他认得,校医院那一回,就是这么开始的。第二天凌晨一点,他从基础楼加完班出来,正看见校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电瓶车尾灯,保温箱上的反光条,在雪夜里一划而过。
那天深夜,裴决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手机屏幕上是转账界面,收款人那一栏空着。他敲了一个数字,盯着看了很久,删了。又敲,又删。第三遍删干净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门廊灯下,那双淋着雨也烧得亮的眼睛,那句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的”我自己挣的钱,干净”,他从来没敢忘。
钱递过去,是把那个人的脊梁往下摁。
裴决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十几分钟后,基础楼三层,里间那扇门后亮着的灯下,他敲了敲门框。
“秦老。我有件事,想请您出面。”
门,合上了。
两天后的组会,秦放端着凉茶,宣布了一件事:合作方临时加购一批延伸分析,限期两周,任务翻倍,组里特设加急攻坚补贴,按登记工时和主测权重结算。决野组合主测,其余人辅助。
“加急补贴?“罗师姐小声嘀咕,“咱组从建组起,就没有过这玩意儿啊。”
乔野没心思琢磨蹊跷。他满脑子只剩三个字:按工时。
他把能报的班全报了。这一回的连轴转,跟雪夜里跑单不一样。台面上有人跟他咬合,仪器的空当有人替他盯着,凌晨三点抬头,对面那盏灯总亮着。有一回他熬得眼花,起身接了趟水,回来发现自己记到一半的那页上,两个潦草得快认不出的数字,被人描清了。字迹清隽。他捏着笔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坐下接着记。裴决把那些不计补贴的协调杂活,一样一样揽了过去,把能登记工时的台面活,一格一格,不动声色地让进了他的排班表。
钱,赶在第三天之前凑齐,打回了家。手术很顺利。姐姐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整话。她说,爸麻药劲过了,醒来第一句,问的是这钱哪来的,千万别是借了印子钱。乔野说,正经挣的,工资单都在,让他踏实养着。他蹲在实验楼的楼道里,从头听到尾,喉咙发哽,一声没吭。挂了电话,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眼眶红着,回去接着标管子。
风波过去一个礼拜,尘埃落定。
那天罗师姐整理台账,顺嘴念叨了一句:“说来也怪,这批延伸分析,合作方原计划是开春才上的。”
乔野标签贴到一半,手停了停。
又过两天,秦放让他顺路送一沓材料去财务处。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垫着那沓单子等签收,目光无意往下一扫。
最底下夹着一张《专项补贴申请表》。经办人一栏,一笔字,清隽到骨子里。
他认得这笔字。解剖报告上见过几百回。校医院的床头,那张写着”按时吃”的纸条上,也见过。
乔野捏着那沓纸,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财务窗口的大姐喊他:“同学,章盖这儿。“他应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这一回,他连把东西摔回去的资格都没有。每一分钱,都是他拿工时换的,明码标价,干干净净。可那条让他能挺直腰杆去挣钱的路,是有人蹲下身,一声不响,替他铺出来的。铺得那么平,平得他差一点,就真信了是巧合。
雨夜里他吼出去的那句话,这个人听进去了,记了一整年。然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把”帮”字拆开,揉碎,一点不剩地藏进了”该得”里。
不戳破他的难,不碰他的傲,连感激的负担,都替他省了。
乔野的心口又烫又胀,翻江倒海。他低下头,把那张申请表抽出来抚平,原样放回那沓单子最底下,签收,转身。
回到实验室,那人正俯身,把越界到他桌面的那支笔,往回推三厘米。
“裴决。”
“嗯?”
“今晚外卖我点。“乔野把包放下,声音如常,“加俩卤蛋。”
裴决抬起眼。
“你一个,“乔野说,“我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有些话,落进卤蛋里,就算说完了。
那晚的外卖到的时候,两颗卤蛋并排卧在饭上,还冒着热气。乔野把其中一颗拨进对面的饭盒,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一百年。
那天夜里,宿舍熄了灯,乔野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心里那本账,他翻开来,从头数。一板甘草片,一颗卤蛋,一件叠成四折的白大褂,一方先铺好的绒布,一张挨着的座位,一笔清隽到骨子里的经办人签名。
数到最后,他发现这本账,记不下了。
“我就是想赢他”那六个字,头一回,在他自己心里,站不住了。
可真要把这六个字挪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他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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