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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两张床,一人一头,各自靠着翻资料。
“以后想进哪个科。“乔野忽然问,眼睛还在纸上。
“神外。”
“家里安排的?”
裴决翻页的手停了停。“一半。“他说,“另一半,是我想。”
“哦。”
“你呢。”
“急诊。”
“为什么。”
乔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铺到天边。
“那是到得最快的地方。“他说。
裴决没再问。台灯的光圈里,翻页声此起彼伏。这种安静,跟那年困在走廊里听雨的安静,是同一种。
变故出在最后一晚。
裴决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屏幕亮起,就一个字:家。
第一回,他看了眼,没接。第二回,没接。第三回,他起身,拿着手机出了门。
乔野盯着天花板,听着门外隐隐约约的低音,一个字也听不清。十几分钟后,门开了。裴决走回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他在床沿坐下,把床头柜上那只旧银表拿在手里,拇指一圈一圈地拧着表冠,咔,咔,咔,拧得很慢,很紧。
乔野头一回见他这个动作。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翻身关了自己这侧的灯。
第二天一早,回程的高铁上,裴决的手机还在断断续续地震。秦放靠在椅背上,眼都不睁,慢悠悠飘出来一句:
“京城的风,吹到南都了?”
裴决盯着窗外,没答。腕上的银表,又被他无意识地拧了半圈。
列车启动,临江的方向。乔野靠在窗边,头一回觉得,这趟回程,比来时安静得过分。
有什么东西,正在临江,等着他们。
第20章 喘气
等在临江的东西,出站口一眼就看得见。
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落客道上,车身锃亮,车牌是京字头。穿深色西装的司机立在车边,看见裴决,微微躬身。
“决少。夫人吩咐,沈家今晚在临江,云顶酒店,七点。”
裴决的脚步顿住了。腕上那只旧银表,被他拇指无声地拧了半圈。
“知道了。”
秦放拎着自己的旧帆布包从旁边过,脚步没停,慢悠悠丢下一句:“饭总归要吃。吃完,别把自己落在那张桌上。”
裴决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乔野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车门合拢,闷闷的一声,像上锁。
乔野拖着箱子站在寒风里,看那辆车汇进车流。
那辆车的真皮座椅,大概很软。可他盯着它远去的尾灯,想起的,却是一年前林荫道的路灯底下,那个仰着头找气口的背影。
原来那座笼子,长这个样子。锃亮,恒温,带司机,京字头的牌照。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待不住。书翻两页就合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九点不到,他的脚又一次自作主张,把他带进了实验室。他给自己找了点活儿干,核对早就核完的数据,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中途去冲速溶,鬼使神差地,在旁边那只杯子边上,也摆了一袋豆浆粉。摆完自己愣了一下,到底没收回去。
十一点过,门响了。
裴决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领带扯松了半截,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那身行头很贵,很合身,衬得人模狗样。
就是不像裴决。
他没解释,径直走到工位,抓起数据单就开始重对。十分钟里,他拿错了一次管,翻错了一页记录,最后胳膊肘带倒了笔筒,笔滚了一桌,他竟然没扶。
乔野没急着开口。他见过这个人疲惫的样子,见过他被撞破软肋的样子,可没见过这样的。像一台被人拔了电的精密仪器,还在惯性地空转。
看满三次,乔野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单子抽了。
“行了。这批数据昨天就锁了。你对了半小时空气。”
裴决盯着空了的手,没说话。
“饭,吃完了?”
“吃完了。”
“人怎么样。”
“很好。“裴决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跟我没关系。她全程在回消息,临走说,彼此彼此,各自交差。”
“叫什么。”
裴决顿了顿:“没记住。”
一顿饭吃下来,连对面的名字都没进耳朵。乔野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两个钟头,这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你这张脸,是摆给谁看的。”
裴决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夜黑得很沉。
“散场以后,我父亲来了电话。“他终于开口,语调像在念别人的病历,“他说,沈家只是名单上第一个。名单,排到了后年。”
“我连说一句不去的资格,都没有。“他扯了下嘴角,“裴家的孙子,行情很好。”
那点自嘲,平静得让人心口发堵。
乔野盯着他看了三秒,火气腾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跟你讲,裴决,“他抱起胳膊,“你可真有出息。”
裴决抬眼。
“平时怼天怼地,一张嘴一把刀,谁的面子都不给。家里递过来一张破名单,你就蔫成这样,搁这儿对着空气演内伤?“乔野的嗓门不高,刀刀见肉,“你气,你委屈,你把自己肝气坏了,名单少一行吗?不少。该排到后年还是排到后年。”
“再说了,秦老在站台上怎么跟你说的?吃完饭,别把自己落在那张桌上。老头一眼就看穿的事,就你自己,一头往里钻,还顺手把自己锁里头了。”
“要么,你回京城把那张桌子掀了,敢吗?不敢。那就用脑子。“他往白板那儿一指,“把相看当门诊看。挂号,问诊,写病历:性格不合,无随访价值,下一个。一顿饭看一个,半年你能清完一个年度的号。人家姑娘十有八九也是被家里摁来的,你俩搁那儿互相赔笑,纯属浪费医疗资源。”
裴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有。“乔野往前半步,声音沉下来,“你给我把’裴家的孙子’这五个字收起来。秦老挑人那天怎么说的?他挑的是校门口那两双手。我乔野追着咬了半年的,是裴决。先有裴决,才轮得到姓裴。一张破名单都能把你摁死的话,你也配让我盯了这半年?”
这一通骂,裴决从头到尾没有打断。那双眼睛起先是空的,听到”浪费医疗资源”的时候,瞳孔里有了点活气;听到”先有裴决,才轮得到姓裴”那一句,他的呼吸,极轻地顿了一拍。
实验室里静了下来。仪器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裴决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化了。他低下头,肩线一点一点松开,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长,很轻,可那是乔野认识他半年来,头一回听见他真的笑。笑完,那双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垮下来,松得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你骂人,“裴决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真难听。”
“疗效好就行。“乔野扭头去冲了杯热豆浆,塞进他手里,“挂号费记账上。喝。”
裴决捧着杯子,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乔野。”
“嗯?”
“上回你病倒,我说,欠的记着。“他垂着眼,“这一回,算我……”
“打住。“乔野抬手把他后半句摁了回去,“骂你这顿不记账。免费赠送,下不为例。”
裴决捧着那杯热的,垂眼看杯口袅袅的白气。
京城教他得体,饭桌教他规矩,从小到大,人人都在教他怎么当好裴家的孙子。只有这个人,半夜叉着腰,指着鼻子骂他没出息,一句软话没有,却骂得他胸口那块堵了一整晚的东西,松开了。
原来喘气,是这种感觉。他想,这大概也算一种处方。无名目,无剂量,可对症。
他把这个发现,连同掌心那点热度,小心地收了起来。
“缓过来了?“乔野看他脸上活了人气,立刻见缝插针,“缓过来了就别浪费。你上回组会那个干预时间窗的观点,我憋了三天了,错得离谱,今天非掰扯清楚不可。”
裴决放下杯子,解开袖扣,慢条斯理地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再抬眼时,那点死气荡然无存,眼底烧起了乔野熟悉的光。
“白板,“他说,“擦了。”
窗外夜色正浓。这一晚还长,长得刚刚好。
第21章 赌约
白板擦干净的时候,墙上的钟,刚过十二点半。
乔野先开的火。他把组会记录拍在白板架上,三笔两笔画出一条时间轴:“创伤后的神经保护,六小时内,能上就上。窗口就这么宽,错过去,神仙难救。先把命数抢回来,剩下的慢慢算。”
“抢回来一堆废墟,算什么。“裴决接过笔,在时间轴下面另起一行,“水肿期硬上,二次损伤。该分层就分层,等条件,挑时机,一击落地。救活一个废人,急诊科管签字,后头几十年,谁管?”
“等你挑完时机,人没了!”
“抢你那六个小时,人废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乔野把笔帽往桌上一磕,“车祸,多发伤,颅内情况不明,按你那套,等检查,等分层,等水肿,等到第七步,人在第三步就凉了。急诊室里没有时机,只有现在。”
“那我也给你举一个。“裴决翻开随手记的本子,“上个月文献里那例,伤后两小时激进干预,命是抢回来了,高位截瘫,二十六岁。随访记录里他妻子写了一句话: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宁可多等一等。“他抬眼,“急诊室里没有时机,神外的台子上,处处是时机。”
一句话戳一个窟窿,谁的窟窿都堵不上。两个人隔着白板对轰,谁也不让谁。吵到第三个回合,乔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眯起了眼。
“……等会儿。这架,咱们是不是打过?”
裴决的笔尖,顿在了白板上。
开学第一天,校门口。一个跪在地上死命按,一个沉着脸喊停。一个要抢,一个要等。
半年了。换了教室,换了题目,换了马甲,他们吵的,从头到尾是同一架。
怪不得。怪不得白教授当年问他们,是真不对付,还是太对付。怪不得秦放说,他挑的是校门口那两双手。原来打从相遇的头一分钟起,他们俩就被钉在了同一道题的两端,一个信”现在”,一个信”时机”,一个要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出来,一个要把人完完整整地还回去。
两个人隔着白板对视,谁都没说话。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悄悄落了地:原来从相遇的第一分钟起,他们就站在同一道题的两端,谁也绕不开谁。
裴决先收回了目光。他握笔的手在白板上停了很久,久到笔尖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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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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