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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最熟、也最自在的状态。冷战可以装,别扭可以憋,可一旦有仗要打,这两个人立马忘了那点扭捏,后背一靠,就是一支队伍。
这半个月,反倒是他俩相处以来最痛快的一段。有了共同的敌人,也就是评委席上那些刁钻的问题,那点黏糊的别扭,暂时没了立锥之地。
接下来半个月,两个人把别扭暂时锁进了抽屉,重新拼成了那台严丝合缝的机器。陈述稿吵了五版。乔野要把临床冲击力摆在最前头,一上来就抓人;裴决要先立逻辑地基,步步为营。吵到最后,老规矩,各取一半,开篇用乔野的钩子,骨架用裴决的逻辑。
预答辩演练,两个人一个主讲,一个补刀,评委席上的师兄师姐刁难的问题,还没问完,就被两个人一递一接堵了回去。罗师姐看得直咂嘴:“这哪是答辩,这是双人相声。”
临行前,秦放只叮嘱了一句:“上去,别想别的。你俩往那儿一站,就是这赛场上最难缠的一对。”
省城答辩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轮到他们,两个人并肩走上台。乔野一身借来的、不太合身的正装,裴决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台下乌泱泱坐满了全国各校的评委和选手。
乔野站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开场前三秒,他下意识地,拿拇指掐了下指节。
身侧,裴决极轻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
不重。可那一下,像电流,顺着手臂窜上来。乔野侧头,撞上裴决的目光。那目光里写着两个字:有我。
乔野心里那点紧,瞬间散了。
有我。这两个字,比他自己壮胆管用一百倍。
他开口,声音稳了。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并肩作战。乔野讲临床,讲那台动脉瘤手术,讲十五度持针角度背后的命与时间,讲得满场屏息。裴决讲机制,讲模型,讲数据,逻辑严密得密不透风。评委发问,刁钻一个接一个。
“样本量的代表性“乔野接。
“统计方法的稳健性“裴决补。
“临床转化的瓶颈“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讲应用场景,一个讲技术路径,一递一接,严丝合缝,连呼吸的空当都接得上。
台下有别校的选手小声嘀咕:“这俩练了多久啊。“没人答得上来。
最后一位评委,推了推眼镜:“你们俩,配合很默契。师兄弟”
“同级。“两个人异口同声。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
那位评委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句什么,又补了一句:“很久没见过这么有默契的搭档了。一个负责让人记住,一个负责让人信服。难得。”
乔野和裴决,谁也没敢看谁。
结果公布,特等奖。全场仅一个。
颁奖时,两个人并肩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下来,亮得睁不开眼。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连成一片。乔野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只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离”光”最近的一刻。
而这束光里,身边站着的,是裴决。从校门口那个抢病人的陌生人,到此刻并肩领奖的人,隔着整整一年。
那一刻,有句话,在他喉咙口滚了滚。
谢谢你。谢谢你那一下胳膊肘。谢谢你站在我旁边。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有人跟你并肩,是这种感觉。
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太肉麻了。说出来,他俩这画风就崩了。再说,谢完了呢谢完了,那点藏着的东西,是不是就该跟着冒头了
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句滚烫的话,连同心口那点要溢出来的东西,一并咽了回去,侧头,扯回了那副熟悉的欠揍腔调:“喂。这奖杯,搁实验室谁桌上”
裴决也正看过来。那双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话,刚到边缘,又被他摁了回去,结成那副惯常的淡。
“中线上。“裴决说。
“行。“乔野咧嘴,“那归我保管,你负责擦灰。”
“凭什么。”
“我嗓门大。”
“上次两人三足,你也是这套说辞。”
“好用,就一直用。”
台上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斗起嘴来,台下的人又笑又拍照。没人知道,这两句没正形的拌嘴底下,各自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滚烫的真心话。
晚上,主办方设了庆功宴。
省城最好的酒店,流水席,觥筹交错。秦放被一群老教授围着,脱不开身,远远地冲他俩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都放开了,好好庆。
各校的获奖队伍混在一处,推杯换盏。乔野头一回上这种场面,被师兄师姐和别校的选手轮番敬酒,推脱不过,一杯接一杯。有人起哄,问他俩这对黄金搭档是怎么练成的,乔野梗着脖子说”对手逼出来的”,惹得满桌哄笑。他酒量本就一般,没几轮,脸就红透了,眼神开始发飘。
裴决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几杯,把递到乔野面前的酒,一杯杯接过来自己喝了。可架不住敬酒的人多,两个人的脸,都渐渐红了。
乔野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借着酒劲,迷迷糊糊地,偏头看向身边那张脸。
灯光打在那人脸上,那张他怼了一年、看了一年、嫌弃了一年的脸,此刻在酒气里,竟柔和得不像话。
乔野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了。心口那扇上了锁、钉了钉的抽屉,被酒精泡得发涨,松了一道缝。
那个憋了太久的词,顺着那道缝,悄悄往上爬。
他张了张嘴。
那个词就在舌尖上,滚烫,呼之欲出。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怕了,管他姓裴还是姓乔,管他一条道还是两条道。
“裴决,“他听见自己含混的声音,“我跟你讲……我好像……”
第32章 差一点
满桌觥筹交错,灯光晃得人眼花。乔野的脸红透了,眼神发飘,一只手撑着桌沿才坐得稳。
“我跟你讲……我好像……”
那半句话,黏在乔野的舌尖上,烫得他自己一哆嗦。
那个憋了太久的词,马上就要顺着酒劲滚出来了。就差一个字。
“乔野!”
邻桌一个别校的选手举着杯子撞过来,嗓门震天,“再走一个!庆功宴不喝倒不准走啊!”
满桌哄笑,酒杯叮叮当当撞成一片。
那半句话,被这一嗓子,硬生生截在了喉咙口。
乔野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激灵了一下,残存的那点理智猛地拽住了他。他张着嘴,看着面前晃动的人影和酒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一点说了什么。
他的酒,醒了大半。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要出口的半句话,这会儿想起来,简直要他半条命。他乔野疯了当着满屋子人,对着裴决,差一点把那三个字喷出来
要是真喷了,明天酒一醒,他还怎么进那间实验室那两张拼在一块儿的桌子,那只红杯子,全得砸。这道理,连灌了半斤酒的脑子,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把那半句连同那点酒意,死死摁回了肚子里。
“……没什么。“他冲那个递酒的人扯出个笑,声音还有点飘,“我说我好像,有点上头了。不喝了不喝了。”
那人哈哈大笑,搂着他又灌了半杯,才被旁边的师兄拉开。乔野借着这阵乱,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好险。他在心里抹了把虚汗。这要是说出去,他这条命,还有这间实验室,就全交代了。
身边那个人,一直没出声。
裴决坐在他旁边,握着茶杯,指节比方才紧了一些。他听见了那半句话。“我跟你讲,我好像”,后面那个字,他没听见,可那半句话的形状,他认得。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等的那个答案,要来了。
然后那一嗓子起哄,把话截断了。乔野脸上那点酒红褪下去,换上了一种慌乱的、矢口否认的神情。
裴决垂下眼。
也好。他想。这样最好。
他怕乔野说出口,又怕乔野不说。怕说出口,他就得面对”绝不能说”那道自己立下的墙;怕不说,这点悬着的甜,又落了空。
他怕的那个答案没来,他不敢要的那个答案,也没来。两个都没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下去的同时,胸口某个地方,却空落落地,塌了一小块。
宴散得很晚。乔野到底没逃过那几杯,走出酒店的时候,脚下像踩着棉花。裴决扶着他,一路扶回了酒店房间。
走廊的灯昏黄。乔野一只胳膊搭在裴决肩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
“裴决……我跟你讲……”
裴决的脚步顿了一下。“讲什么。”
“你这人……特别欠。“乔野打了个酒嗝,“特别欠,可是……可是吧……”
“可是什么。”
裴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稳。
“可是……“乔野的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声音越来越低,“算了。不告诉你。”
后半句,含混不清地,散在了走廊的空气里。
裴决站在原地,扶着这个人,很久没动。
到了房间,他把乔野放到床上。那人沾枕就睡熟了,眉眼松开,呼吸又长又匀,跟那年实验室里趴在他肩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裴决站在床边,没急着走。窗外是省城陌生的夜,霓虹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上印出一道细细的亮。今天他们一块儿拿了特等奖,一块儿站在那束光里。这样的日子,他从前想都不敢想。
裴决在床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借着窗外的光,他能看清那张脸。怼了他一年的人,醉得不省人事,连嘴硬的力气都没了,睡颜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替那人掖了掖被角。
掖完,他直起身,那句被乔野咽回去的话,也爬到了他自己的嘴边。
就一句。趁这个人睡着,听不见。
“乔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
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混道:“卤蛋……我的……”
裴决的话,卡住了。
他看着那张为一颗卤蛋都要在梦里宣示主权的脸,先是怔了两秒,随即,那点一直绷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冲动,被这句没头没脑的梦话,撞得七零八落,最后,慢慢退了回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差点对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把那句话说出去。
也好。他又想了一遍。
不能说。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临睡前,他给那人床头放了一杯温水,两板药,醒酒的,护胃的。一张纸条搁在杯下:起来先喝水。
没有落款。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忽然想,从校医院那张”按时吃”,到今天这张”起来先喝水”,他给这个人写过的纸条,都没敢落款。怕落了款,那点藏在字底下的东西,就漏了。
第二天乔野是被头痛炸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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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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