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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乔野的心,又提了起来。
裴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一刻,有句话,分明到了他的舌尖。乔野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正站在一道线的边缘。
可最终,裴决移开了视线,把那句话,拐了个弯。
“我想好了。“他说,“临床。我不回京城了。”
乔野整个人怔住了。
“我跟我父亲说了。读完八年制,我留临江,进附属医院。神外。“裴决一字一句,“这是我自己选的。第一次。”
乔野知道,这句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那座宅子,那张名单,那个从他出生就替他规划好的京城,他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说了”不”。这一个”不”字,裴决攒了二十二年。
实验室里,那盏灯静静亮着。
乔野看着对面这个人。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留临江”“不回京城”,对裴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第一次,从那座笼子里,挣出了一只脚。
“你呢。“裴决看着他,“你说过,急诊。”
“嗯。“乔野点头,“那是到得最快的地方。”
“附属医院的急诊,“裴决说,“和神外,隔一条走廊。”
乔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话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在台上精修,一个在台下抢命。一个神外,一个急诊。隔着一条走廊。这意味着,毕业之后,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家医院,同一条走廊的两端,做彼此的搭档,做彼此的对手。
把”未来”两个字,第一次,绑到了一块儿。
“那说好了。“乔野盯着他,半天,咧开了嘴,那笑里有种破涕为笑般的、亮堂堂的东西,“一起冲临床,进同一家医院。我急诊,你神外。”
“嗯。“乔野的心,擂得厉害。
他忽然懂了秦放那桩没说破的私心。一个急诊,一个神外;一个抢命,一个修人。老头从校门口那天起,挑的就是这么一对,要把他们俩,焊成一前一后两道关。
“我抢回来的人,“乔野伸出手,“交给你修。”
裴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有薄茧、有旧疤、打结比他快一秒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急着松开。裴决的手干燥,温热,握得很稳,跟他做手术、打结时一模一样,稳得让人心安。乔野的手有薄茧,有力,握上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两只手,将来要握同一批病人的命。
窗外是临江的夜,实验室里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挨着。
握得久了,两个人像是同时反应过来,飞快地松了手,各自别开脸,耳朵尖都红着。
那句真正的话,谁都没有说出口。
可有些约定,比那句话,走得还要远。它绕过了”喜欢”,直接落到了”一辈子”。只是这两个人,谁也还没敢,往那个方向,去认。
握过手,乔野那点憋了三天的劲,全泄了,整个人轻飘飘的。他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蓝杯子,我明天给你挪回来。”
“不用。“裴决慢条斯理,“放桌角挺好。省得我喝水,总看见你那只红的。”
“……我那只红的怎么了!”
“碍眼。”
“裴决你信不信我把你这只蓝的扔了!”
“你舍得“裴决慢条斯理,“团体赛奖品。浪费可耻。”
“……“乔野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还真舍不得。
实验室里,斗嘴声重新响了起来,热热闹闹的,跟从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不一样了。
那条绑住未来的线,一旦系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那天夜里乔野回到宿舍,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临睡前他翻出箱子夹层那张字据,看了一眼上头挨着的两个签名,鬼使神差地,咧着嘴笑了一下,才扣下灯。
第35章 白大褂
那条隔着急诊和神外的走廊,来得比想象中快。
临床见习,第一天。
附属医院的晨光里,乔野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把那件崭新的白大褂,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好。
镜子里的人,跟昨天那个泡在实验室里、满身福尔马林和咖啡味的学生,忽然不一样了。白大褂笔挺,胸牌上印着他的名字,实习医师。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心跳擂得有点快。
口袋里,他塞了那只红保温杯灌的热水,还有,鬼使神差地,半板甘草片。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叫”您好,我是您的实习医生”,练到第三遍,自己先笑场了。
从开学第一天在校门口跪在地上按那个心脏骤停的路人,到今天,他足足走了一年多。那一年里,他啃烂了图谱,熬秃了笔,在解剖台和实验室之间连轴转,为的就是今天,能名正言顺地,穿上这身衣服,站到活人面前。
更衣室的门开了。
裴决走进来,也是一身白大褂。那人穿什么都板正,这身白大褂套上去,愈发衬得人清隽挺拔,像是天生就该穿这个。
两个人在镜子前一站,谁也没说话。
镜子里,一个神外,一个急诊,挨着。
“紧张“裴决先开了口,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
“谁紧张。“乔野梗着脖子,可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掐着指节。
裴决瞥了一眼他的手,没拆穿,只淡淡道:“心率上去了,手别抖。第一天,带教只让看,不让上。”
“我知道。“乔野把手背到身后,没好气,“还用得着你来教”
话虽这么说,出更衣室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跟那个人并排走着,半步不差。
出了更衣室,迎面碰上同来报到的大壮。大壮也套着白大褂,激动得直搓手:“野哥!咱们这就算半个医生了!“说着掏出手机要合影,被乔野一巴掌拍开:“上班呢,严肃点。“嘴上这么说,他自己耳朵根也红着,那点藏不住的兴奋,跟大壮一模一样。
两个人被分在同一个带教组,跟的是急诊科的张主任。这位张主任五十出头,雷厉风行,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过这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只撂下一句:“跟紧,多看,少碰,别给我添乱。”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
跟实验室里那种安静的、可控的、数据化的世界,这里是另一个极端。担架床进进出出,家属的哭喊,监护仪的报警,消毒水混着血腥气,一切都是活的,急的,不等人的。
乔野的血,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到得最快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座医院的走廊,那时候的他,只能无助地、隔着人群,望着白大褂们来来去去。如今,他自己,穿上了这身衣服,站到了人群里。这中间隔着的路,他走了太久。
上午跟着张主任出诊,看处理了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一个醉酒外伤的青年。张主任手起刀落,行云流水,处置果断得没有一丝多余。乔野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这些手法,他在图谱上、在模型上,练过无数遍。可隔着纸面练一千遍,都不如此刻,亲眼看它落在一个会喊疼、会流血的活人身上,来得震撼。
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他头一回,这么实在地懂了。
裴决站在他旁边,看得同样专注,只是那双眼睛里,除了学习,还有一种乔野熟悉的、审视般的锐利。他在拆解,在归类,在把眼前每一个临床动作,跟他脑子里那套庞大的知识体系,一一对应。
两个人看病人的方式,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乔野是扑上去的,凭着一股直觉和热劲,先抓住最要命的那一点。裴决是俯瞰的,先把全局摆开,再层层推演。
中午在食堂,两个人难得地没怎么斗嘴,各自闷头复盘上午看的病例,复着复着,又因为那个醉酒外伤该先处理头还是先处理腹,杠了起来。
“先看头!颅脑损伤分秒必争!”
“生命体征不稳先稳生命体征,腹腔大出血了你看头有什么用”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是那道老题。抢命,还是稳住。急诊,还是神外。
谁也没说服谁,可那股熟悉的、棋逢对手的劲,在白大褂底下,烧得正旺。
下午,张主任把他们带到一张床前。
病人是个工地摔伤的中年男人,腿上一道口子,需要清创缝合。这是最基础的操作。
“看好了。“张主任戴上手套,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清创,冲洗,逐层缝合,每一针都干净利落。
讲完,他摘下手套,扫了两个实习生一眼。
“看会了”
“会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张主任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那神情,竟跟当年的白教授、秦放,有几分像。
“那行。“他拍拍手,“明天起,这种基础清创缝合,你们俩,轮流上。我盯着。”
乔野的心,猛地一跳。
明天。上手。
真正地,在一个活人身上,缝下他的第一针。
他偏头,正撞上裴决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跟他一样的东西,紧张,兴奋,还有一点不肯认输的较劲。
谁先上,谁缝得好,这两个人,心里又开始较上劲了。
张主任转身走开,走出两步,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对了,医院不是擂台。病人不是用来比的。”
两个人齐齐一噎。
“不过嘛,“老主任背着手,慢悠悠,“有股不服输的劲,是好事。别用错地方就行。”
走出医院的时候,夕阳把住院部的楼影拉得很长。
乔野脱下白大褂,小心地搭在臂上,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滚烫的劲头。
“喂,裴决。“他忽然开口,“明天,谁先上”
“猜拳定。“裴决言简意赅,一向爱立规矩的人,这种事却不含糊。
“赢的先上”
“输的先上。“裴决看了他一眼,“第一针,最难。让你先。”
乔野一噎。
这话听着像挑衅,可他咂摸了一下,品出点别的味儿。这是怕他紧张,让他先上,趁着病人简单,把第一针的坎先迈过去。
那点别的味儿,他没说破。
“行啊。“乔野咧嘴,“那我先上。明天你给我打下手,递器械。”
“做梦。”
两个人斗着嘴,并肩走进暮色里。明天那一针,像悬在前头的一颗小小的、亮亮的星,吊着两个人,谁也没说,可谁都睡不踏实了。
第36章 第一针
那一针,乔野到底还是先上了。
第二天上午,又一个清创缝合的活儿。张主任站在一旁,抱着臂:“乔野,上。裴决,打下手。”
裴决瞥了乔野一眼,没说话,默默把器械摆好,递到了他顺手的位置。
乔野戴上手套。指尖在橡胶里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偷瞄了一眼那个工地摔伤的中年男人。那张脸,黝黑,粗糙,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灰,跟他爸,有几分像。男人有点紧张,讪讪地冲他笑:“小医生,我这伤,要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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