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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表冠的动作,也密了。一天里,乔野好几次,看见那只拇指,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地拧着腕间的旧银表,咔,咔,咔,拧得很慢,很紧。
那是裴决心里有事、有大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乔野憋了一个星期,没问。
他怕问。这是他头一回,对裴决的事,选择装聋作哑。从前那人有半点不对劲,他第一个冲上去叉腰开骂。可这一次,他怂了。
那晚夜风里听见的那几个词,出国,三年,接班,像三根刺,扎在他心口,一个星期了,没拔出来,反而越扎越深。
他不敢去拼那张完整的图。可那张图,自己一点一点,在他脑子里拼了出来。
裴家要裴决出国。三年。回来接班。
而他们说好的”留临江、进同一家医院、急诊和神外隔一条走廊”,那个刚刚绑上的、滚烫的未来,在这三个词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裴决那边,也没好过。
书房里那通电话,父亲的话,他记得一字不差。
“决决,海外那家中心,是你祖父这辈子最看重的关系。三年深造,回来直接进核心。这条路,我们替你铺了二十年。”
“你留临江,是任性。我可以让你任性一阵子。但不能任性一辈子。”
“暑假,先去那边看看。机票,已经订了。”
裴决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他第一次,对那座笼子,生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
从前那座笼子,关的是他自己,怎么折腾,都是他一个人的事。这一回,它要带走的,是别人。是他二十二年来,唯一一个,自己想留下的东西。
从前他抗争,是为了一个抽象的”自由”,为了不想活成一件被擦亮的器物。那种抗争,他可以冷着脸,硬扛。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座笼子要带走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是那个会在他被陆嘉言背刺、整个人熄了灯的时候,二话不说载着他去江堤打水漂的人。是那个会在他相看归来、对着空气演内伤的时候,叉着腰把他骂得”原来喘气是这种感觉”的人。是那个会在抢救失败的深夜,让他靠着、把所有盔甲都卸在他面前哭的人。
是乔野。
裴决头一次发现,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舍不得那只越界又被推回的笔,舍不得那颗每顿都落进对方碗里的卤蛋,舍不得那条说好了要一起走的、隔着急诊和神外的走廊。
舍不得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第一次,对”接受安排”这四个字,产生了动摇。
二十二年来头一次,他想反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留在一个人身边。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绝不能说”那道墙,还立在那里。他是裴家的孙子,身上拴着名单,捆着京城,绑着这桩刚下的、不容置疑的通牒。他凭什么,去搅乱乔野那条干净的、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凭什么,让那个人,为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家族拽走的他,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如果说了”我不想走,因为舍不得你”,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被拽走了。那留下的乔野,怎么办?
不能说。
裴决闭了闭眼,把那句翻涌到喉咙口的话,又一次,死死地,摁了回去。
那只手,无意识地,又拧紧了表冠。
表走得准不准,不要紧。人活得真不真,要紧。
祖母的话,在耳边响。
可他活得,半点不真。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得端着那副惯常的淡。他舍不得一个人舍不得到骨头里,却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窗外,一只鸟落在梧桐枝上,又飞走了。实验室里,仪器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决。”
乔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决回过神,把那只拧着表冠的手,不动声色地,放了下来。
“嗯。”
乔野端着两杯东西走过来,把一杯热豆浆,塞进他手里。
“喝。“乔野在他旁边坐下,把另一杯往自己嘴边送,“你这一个星期,魂不守舍的。实验都做错两回了,搁平时,你早把自己骂死了。”
“没有。”
“还嘴硬。“乔野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种装出来的轻松,“你那表,今天被你拧了八百遍了。我数着呢。”
裴决握着那杯热的,没说话。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初夏的天,蓝得很高。
乔野其实,已经把那张图,拼得差不多了。他来,就是想问的。
可看着身边这个人绷得笔直的侧脸,那句”你是不是要走”,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
他怕一问出口,那个一直悬着的、最坏的答案,就成了真。只要不问,那个未来,好像就还能,再悬一会儿。
两个人,一个揣着”我不想走却不能说”,一个揣着”我怕你走却不敢问”,并排坐在初夏的实验室里,捧着两杯热豆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乔野看着他低头喝豆浆的侧脸,忽然很想伸手,把那只又要去拧表冠的手,按住。可他没动。他怕自己一动,就忍不住把那句”你别走”问出口。
那杯豆浆,慢慢凉了。
那个谁也不敢提的未来,像窗外那片高远的蓝天,沉默地,罩在两个人头顶。
“对了。“裴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乔野心里一紧。
来了。他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要说了。那个最坏的答案,要来了。
裴决看着手里的豆浆,沉默了几秒。
那句”我暑假可能要去国外”,到了舌尖。
可最终,他还是,拐了个弯。
“下周的组会,“他说,“轮到我们汇报。数据,再核一遍。”
乔野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行啊。“他说,“核就核。”
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又都,狠狠地,失落了一下。那点失落,一模一样,谁也没让谁看见。
那个真正横在他们之间的东西,谁都没有说出口。
第44章 前程似锦
那天中午,大壮神神秘秘地把乔野拽到食堂角落,放低了声音,一脸八卦。
“野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外传。“他凑过来,“我表姐在教务处,她说,裴决要出国了。暑假就走,三年起步,回来直接进京城大医院。这事,他家里都给安排妥了。”
乔野扒饭的手,停住了。
他其实,早就拼出了这张图。可亲耳从别人嘴里听见,“暑假就走”“三年”“安排妥了”,那几个字,还是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哦。“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哦?“大壮瞪眼,“你就一个哦?野哥,那可是裴决啊!你俩天天黏一块儿,他要走三年,你不难受啊?”
“难受什么。“乔野把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含混不清,“人往高处走。海外深造,回来进大医院,那是天大的好事。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
“你这话,“大壮狐疑地盯着他,“怎么听着这么假。”
“哪儿假了。“乔野把饭盒一推,站起身,“吃饱了。我先回病区。”
他逃也似的,走了。
那一下午,乔野魂不守舍。换药换错了顺序,被护士长说了一句。写病历,盯着屏幕半天,一个字没打。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几个字。
大壮还在群里发消息,问他要不要给裴神办个欢送会。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一个字也没回。欢送会。送他走。这三个字,他怎么都打不出来。
暑假就走。三年。
那条他们说好的、隔着急诊和神外的走廊,那个刚刚绑上的滚烫的未来,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人家有更好的路要走。京城,海外,大医院。那才是裴家的孙子该去的地方。
而他乔野,一个草根,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拿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去拖住人家的前程。
他越想,心里那块地方,塌得越厉害。
傍晚,他在医院后头的小花园里,撞见了裴决。
那人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手机,神情是乔野这阵子见惯了的那种,绷着,沉着,眼神飘在很远的地方。听见脚步声,裴决回过头。
四目相对。
乔野心里那点塌下去的东西,翻涌上来,逼着他,把那句话,问出口。
“听说,“他扯出一个笑,那笑硬得发僵,“你要出国了?”
裴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全院都传遍了。“乔野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那双手,在兜里,掐着指节,“暑假就走,三年,回来进京城大医院。是吧?”
裴决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想走”,那句”是家里逼的”,那句”我还没答应”,到了嘴边。
可他看着乔野脸上那个硬撑的笑,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了又能怎么样。机票订了,路铺了二十年,他凭什么去搅乱这个人?凭什么,让乔野为他这堆烂摊子,去赌?
那道”绝不能说”的墙,又一次,把他堵死。
“嗯。“裴决最后,只挤出这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像一把钝刀,把乔野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指望,齐根,割断了。
他还指望什么呢。指望那个人说一句”我不想走”?指望那条隔着急诊和神外的走廊,真能等到他们一起走进去的那天?现在看来,全是他自己,给自己编的梦。
原来是真的。原来他真的,要走了。
乔野的心,沉到了底。可他脸上那个笑,反而咧得更大了。
“那……“他用力拍了拍裴决的肩,那力道大得有点不自然,“恭喜啊!海外深造,前程似锦!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你小子有出息!“他声音又亮又响,亮得发空,“到了国外好好干,别给咱临江丢人。等你回来当了大主任,可别不认识我这个穷哥们儿。”
裴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乔野。“他开口。
“行了行了,“乔野摆摆手,不敢让他说下去,“煽情的话留着。我还有个夜班,先撤了。”
“祝你前程似锦啊,裴决。”
他撂下这最后一句,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背脊挺得笔直。
直到拐过花园的转角,确定那个人看不见了,他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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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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