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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咧着嘴跟全世界叫板的乔野，背靠着冰冷的墙，缓缓地，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前程似锦”四个字，是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自己心口，划一道口子。
他比谁都希望裴决好。可他也比谁都，舍不得。
这两样东西，在他胸口，搅成一团，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能说。
他要是说了”你别走”，那算什么？拖人后腿的小人。让人家为他放弃锦绣前程的，自私鬼。
他乔野，宁可把这点心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做那个拽住别人翅膀的人。
花园另一头，长椅上。
裴决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看着乔野那个挺得笔直、却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声又亮又空的”前程似锦”，还在耳边。
他比谁都清楚，那是装的。乔野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正因为看得清楚，他才更不能说。
两个人，一个在转角后蹲着难受，一个在长椅上坐着发僵，隔着一座小小的花园，揣着一模一样的、说不出口的怕。
初夏的晚风，吹过花园里的栀子花，香得让人心慌。
裴决低下头，拇指，又一次，无意识地，拧紧了腕间那只旧银表。
咔。咔。咔。
第二天，秦放把全组叫到了一起。
“下周，“老头端着凉茶，慢悠悠地，“省里组织下乡义诊。咱们组，去。一个偏远县，缺医少药，去待一个礼拜。”
他扫了一眼最里头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
“决野组合，主力。其他人，辅助。”
“东西收拾收拾。后天出发。”
乔野和裴决，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那个谁也没说出口的”出国”，和这个突如其来的”下乡”，撞在了一起。
至少，还有一个礼拜。
第45章 绝配
下乡的车，开了五个小时。
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最后停在一个被群山围着的县城。义诊点设在县医院，一栋三层的旧楼，设备简陋得跟临江附院没法比，可来看病的乡亲，从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
乔野和裴决，一头扎了进去。
这是裴决头一回，到这样的地方来。这个从京城宅院里长大、连相看都在五星级酒店的少爷，挽起袖子，坐在掉漆的木桌后头，给一个个皮肤黝黑、说着方言的乡亲看病，竟没有一丝不适。乔野偷眼瞧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软了一下。
那个谁也没说出口的”出国”，被这忙碌，暂时冲到了脑后。一个礼拜，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碰它。
义诊的活儿，又杂又累。从早到晚，看不完的病人。心脏病，糖尿病，老慢支，还有许多被耽误了的、城里早该处理的小毛病。乔野负责分诊和处理急症，裴决负责复杂病例的评估，两个人各管一摊，又随时补位。
条件艰苦，反倒让那套配合，磨得更顺了。
没有先进的设备，就靠一双手，一副听诊器，一个脑子。乔野凭着急诊练出来的直觉，一眼抓住最要命的；裴决凭着扎实的功底，把每一个判断，推得严丝合缝。
第三天下午，出了急事。
一个老乡，在山上干活，被毒蛇咬了，等被人抬下山送到义诊点，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伤口周围乌黑肿胀，人开始抽搐，意识模糊。
县医院没有血清。
“乔野！”
“我在！”
不用多说一个字，两个人就动了起来。
乔野扑上去，结扎，扩创，排毒，处理伤口，动作快得带风。裴决守着病人的生命体征，盯着那点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一边联系最近的、有血清的市医院转运，一边沉稳地指挥着现场。
“心率往下走。”“上去了，再观察。”“呼吸抑制，准备气囊。”
县医院的医生护士，在旁边打下手，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从大城市来的实习生，一个胆大手快，一个心细如发，配合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硬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山沟里，把一条命，从鬼门关前，先稳住了。
撑到天黑，市医院的血清，终于送到。
血清打下去，老乡的情况，一点一点稳了下来。抽搐停了，意识慢慢回来了。
那老乡的家属，一个皮肤皴裂的老婆子，扑通就给两个人跪下了，嘴里念着听不懂的方言，眼泪糊了一脸。乔野手忙脚乱地去扶，裴决也蹲下身，一左一右，把人搀了起来。
那一刻，整个义诊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县医院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医生，走过来，拍着乔野和裴决的肩，连声赞叹。
“了不得，了不得！“老医生由衷地，“我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两个年轻人，配合得这么严丝合缝。一个抢，一个稳，眼神一对就知道下一步。你们俩，真是绝配啊！”
绝配两个字，落进空气里。
乔野和裴决，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刚抢回一条命的酣畅，有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有，一点点，被那两个字勾起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慌忙地，错开了视线。
“老师过奖了。“乔野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热，“分内的事。”
“对。“裴决在旁边补充，神色绷着，可耳廓泄了密，“配合而已。”
“哎，年轻人脸皮薄。“老医生哈哈大笑，“我说的是实话。这种默契，是天生的，求都求不来。你们俩，可别拆伙啊。”
可别拆伙。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两个人各自的心里。
拆伙。一个礼拜后，他们就要拆伙了。一个去海外，一个留临江。这一拆，就是三年，甚至，更久。
乔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裴决握着病历的手，紧了紧。
老医生没注意到这点变化，乐呵呵地张罗着给老乡安排床位去了。
义诊点重新忙碌起来。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干活。可那两个字，“绝配”，和那一句”别拆伙”，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了两个人心口。
晚上，义诊队住在县医院的简陋宿舍里。
男生挤一间大通铺。后半夜，乔野睡不着，悄悄爬起来，到院子里透气。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是临江从来看不到的景象。
他靠着院墙，仰头看星星，心里那块地方，又开始隐隐地疼。
这一个礼拜，是他们最后的、偷来的日子。一个礼拜后，那个人就要登上飞机，飞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去。这满天的星，这并肩抢命的痛快，这被人夸”绝配”的瞬间，往后，就都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裴决。那人也没睡，手里拎着两瓶水，走过来，递了一瓶给他。
“睡不着？“裴决问。
“嗯。“乔野接过水，“认床。”
裴决在他旁边，靠着墙站定。两个人并肩，仰头看着满天的星。
谁也没说话。
那个”绝配”，那个”别拆伙”，那个近在眼前的”出国”，像三样东西，横在两个人之间，谁也不敢去碰。
“这儿的星星，真多。“很久，乔野没头没脑地说。
“嗯。”
“以后……“乔野顿了顿，那个”以后”，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以后。他们还有”以后”吗？
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改了口：“以后这地方要是通了路，建了大医院，就好了。这儿的人，看病太难了。”
裴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乔野没看见。可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又深，又沉，几乎要溢出来。
“会的。“裴决收回目光，看着满天的星，声音很轻，“总会有人，来把这条路，铺好。”
两个人靠着墙，并肩站着，看了很久的星。
那一晚的山风，很凉。可挨着的那半边身子，是暖的。
乔野悄悄地，往那边，挪近了一寸。就一寸。趁着夜色，趁着满天星，趁着那个人没察觉。这点偷来的暖，他想多贪一会儿。反正，也没几天了。
谁也没再提”以后”。
可那个谁也不敢说的”以后”，那个三年，那个海外，像头顶那片璀璨又遥远的星空，沉默地，铺在两个人头顶。
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第46章 差一点就
义诊的最后一天，出了事。
那天上午，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孩子，冲进了义诊点。孩子高烧惊厥，抽得厉害。乔野和裴决立刻处理，止惊，降温，孩子很快稳了下来。
可那男人，红着眼，揪住裴决就不放。
“你们城里来的大夫，给我家娃好好看看！要是看不好，我跟你们没完！”
原来，孩子之前在镇上的小诊所，被误诊耽误过，男人吓破了胆，此刻情绪激动，已近失控。他人高马大，一身蛮力，揪着裴决的衣领，唾沫横飞。
裴决正要开口周旋，那男人情绪上头，猛地，抄起桌上一个金属的输液架，朝着裴决，挥了过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裴决站在原地，那一架，眼看就要砸到他头上。
“小心！”
乔野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把裴决往旁边猛地一推。
裴决被推开了。
那个沉重的金属输液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乔野的肩膀和手臂上。
“砰”的一声闷响，金属砸在血肉上的声音，闷得吓人。
乔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失了力气，踉跄着，单膝跪在了地上。
剧痛，从肩膀，炸开，顺着手臂，一直窜到指尖。眼前一阵阵发黑。
整个义诊点，霎时一静。
“乔野！”
裴决的声音，是乔野从未听过的。
那一向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几乎是扑过来的。他一把扶住乔野，那双手，在抖。
“哪儿伤了？！“裴决的声音，又急又厉，“让我看！”
“没事……“乔野咧着嘴，疼得倒抽冷气，“皮糙肉厚……”
“闭嘴！”
裴决吼了出来。
这是乔野认识他以来，头一回，见他这样。失控，慌乱，眼睛里烧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那个闹事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裴决那张可怕的脸，吓懵了，呆立在原地。县医院的保卫和医生一拥而上，把人控制住，带走了。
裴决顾不上别的，小心地，飞快地，检查着乔野的伤处。锁骨没断，是万幸。可肩膀和上臂，肿了起来，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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