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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那架飞机,没有那座笼子,没有出国,没有三年。梦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隔着急诊和神外的走廊,他站在这头,那个人站在那头,朝他走过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蒙蒙亮,蝉鸣又起。
又少了一天。
第48章 暗亏
就算再难过太阳还得照常升起。
那天拆了吊带,乔野那条胳膊,慢慢能用了。也就在这时候,他们撞上了一个人。
是个周一的早交班。神外的副主任郑明远,头一回出现在两个实习生面前。这人四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乔野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底层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最认得这种笑。那是上位者打量下位者的,挑拣的眼神。
交班一结束,郑明远把几个实习生留下,勉励了几句。话里话外,全是机会难得、好好表现、我手底下出过不少留下来的好苗子。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散会后,一个相熟的规培师兄,把乔野和裴决拽到一边,放低声音。
“你们俩,多留个心眼。“师兄一脸过来人的凝重,“郑主任这人,有规矩。”
“什么规矩?“乔野问。
“逢年过节,得表示。“师兄搓了搓手指,“病人家属塞的红包,他收。手底下的实习生、规培生,想留下、想要个好评价,也得懂事。不懂事的,“师兄摇头,“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乔野的眉头,皱了起来。红包。他这辈子,最恨这两个字。
他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爸东拼西凑,给主治塞过一个红包,求人家好好治。那个红包,主治收了。治疗,还是那个治疗。那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记忆之一。
“那要是不表示呢?“裴决在旁边,慢条斯理地问。
“那你就等着穿小鞋吧。“师兄叹气,“排班给你排最累的,操作不让你上手,写评价的时候给你来一句态度有待加强。你这一年,就难熬了。”
乔野和裴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同一种东西。这种人,他们见过,也最看不上。
没过几天,暗亏,就来了。
那天,郑明远主刀一台择期手术,乔野和裴决被排进去观摩学习。本来是天大的好机会。可手术开始前,郑明远扫了一眼台下,慢悠悠地开口。
“今天人手够了。“他眯着眼,笑得和气,“两个实习生,就别上台了。在底下,把这台手术的术式,给我手写一份两千字的报告。明天交。”
这分明是刁难。观摩学习,哪有把人撵到台下写报告的。更阴的是,他点名让另外两个懂事的实习生,上了台。
乔野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刚要开口,被裴决一个眼神,按住了。
“好的,郑主任。“裴决平静地应下,“我们一定认真写。”
退到台下,乔野憋了一肚子气。“凭什么!这机会是我们应得的!”
“现在跟他撕破脸,“裴决的声音很低,“吃亏的是我们。他是副主任,手握我们的评价和排班。”
“那就这么忍了?”
“不是忍。“裴决看着手术台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结了一层冰,“是等。等一个,能把他掀翻的机会。”
“这种人,靠的是信息差和权力差,欺负底下人不敢吭声。“裴决一字一句,“想扳倒他,不能靠冲动,得靠他自己露出的破绽。”
乔野盯着他,那股火气,慢慢被这话摁了下去。
他想起这人处理医闹时的周旋,想起这人揭穿何骏抄袭时的精准。这个被世家教出来的人,最懂这种盘根错节的局,也最懂,怎么不动声色地,把对手掀翻。
“行。“乔野咬着牙,“我等。”
那台报告,两个人认认真真,写了两千字,工工整整交了上去。
郑明远扫了一眼,似笑非笑:“不错。态度很好。”
那点皮笑肉不笑里头,藏着的,是一个上位者拿捏住了下位者的、得意的轻慢。乔野和裴决,谁也没接话。可两个人心里,都悄悄地,记下了这笔账。
走出医院,夏天的太阳,明晃晃的。
“裴决。“乔野忽然开口,“你说,这种人,靠塞红包、踩着别人往上爬,他晚上,睡得着觉吗?”
裴决沉默了一会儿。
“睡得着。“他说,“这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这一切,都说服自己,是天经地义。”
“那总有一天,“乔野的眼睛里,烧着东西,“得有人,让他睡不着。”
裴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久违的、并肩作战的默契,在两个人之间,重新燃了起来。
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出国,那点化不开的暧昧,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暂时退到了一边。他们又成了,那对最默契的搭档。一个等机会,一个找破绽。
郑明远不知道,他这一手不轻不重的暗亏,得罪的,是这家医院里,最不好惹的两个人。而那个能掀翻他的机会,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回宿舍的路上,乔野一直没说话。
裴决看了他一眼。“还在想红包的事?”
“嗯。“乔野闷声,“我就是想不通。当医生,治病救人,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事。怎么到了这种人手里,就变了味。”
“哪儿都有这种人。“裴决说,“但也哪儿都有,不肯变味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乔野。“比如你。”
乔野愣了一下,耳朵有点热。“少给我戴高帽。”
“陈述。“裴决移开视线,“事实而已。”
夏夜的风,吹过街边的梧桐。两个人并肩走着,那点被郑明远败坏的心情,竟悄悄地,好了一些。
乔野忽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再脏的局,再难的事,好像,都没那么咽不下去了。
只是这点并肩的踏实,也是限时的。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心里那根倒计时的弦,又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那个人要走了。等他一走,这种人,这种局,往后,就得他乔野,一个人去顶了
第49章 越级
郑明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还在眼前晃,乔野掐着指节,从急诊医生办公室退出来,后槽牙咬得发酸。
刚才那点暗亏吃得他憋屈。一个家属塞了红包的关系户,郑副主任亲自盯着,又快又好;轮到没背景的,就慢慢排。乔野多嘴提了一句病人等得久,郑明远笑眯眯地把一个棘手的会诊顺势推给别人,转头夸自己科室管理有方,话里话外点他一个实习生,懂不懂规矩。
裴决站在旁边没接话,只在郑明远走后,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翻了半寸,淡淡丢下一句:等他露马脚。
乔野当时差点没忍住。等什么等,姓郑的就在眼前,他憋着一肚子火,恨不能当场掀了桌子。
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夜里十一点多,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发愣,分诊台的叫号声一遍遍循环,消毒水味混着外头送进来的雨气。乔野去留观区收尾,沿着两排床走,路过最角落那张,看见上午那个工地摔下来的大叔。
大叔姓周,五十来岁,上午让钢管从二层架子上砸到后脑,拍了片子,郑明远站在阅片灯前扫了一眼,说是轻微的,挂留观点滴,观察观察就能回。床位紧,周大叔被晾在最边上,离护士站最远,陪床的儿子蹲在地上,捧着个凉了的盒饭,一脸不敢吭声。
乔野本来只是顺手看一眼。
可他一低头,心头先沉了下去。
周大叔半阖着眼,嘴里哼哼,叫他没什么反应。乔野俯身,翻开他的眼皮,借着头顶那盏灯一照,一边瞳孔已经散开,黑黢黢的一大圈,对光也不太收;另一边还是正常的。两边不一样大。
就这四个字,乔野闭着眼都知道意味着什么。脑子里头有东西在长,正一点点把好端端一个人往下拖。
“周师傅。”他声音陡然紧起来,掐着大叔的肩晃了晃,“周师傅,睁眼,看我。”
周大叔含糊地应,手脚却软,刚才陪床的儿子说傍晚还能坐起来骂人,这会儿喊半天才抬一下眼皮。儿子被惊动,慌张地爬起来,问医生我爸咋了,他下午就喊头疼,吐了两回,我去问,那个主任说没事,让多睡睡,怎么越睡越喊不醒……
没事。
乔野喉咙发紧。
他太知道“没事”两个字怎么把人拖死的。当年他妈也是被一句没事,一张排不上的床,一项不肯多花钱的检查,慢慢拖到没的。那种眼睁睁看着人往下沉、自己却插不上手的滋味,他这辈子忘不掉。
他没工夫细想,转身往护士站冲,让人立刻联系神外值班,复查头部,开抢救。
值班护士迟疑:郑副主任查房说这床观察就行,要不先报他一声……
“来不及了,出了事我担着。”乔野一口打断,手已经摸出手机。
他翻到那个名字,指头顿都没顿,拨了出去。
电话响两声就通了。裴决的声音一贯地凉,问什么事。
“神外,急诊留观,一个后枕部外伤,一侧瞳孔散大,对光迟钝,叫不太应,下午吐过两回,”乔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郑明远上午判的轻症,挂这儿一晚上没人管。我怀疑里头血块在长。你来一趟。”
那头静了半秒。
“片子调出来,抢救室准备,通知手术室。”裴决说,没有一句多余,“我五分钟到。”
乔野挂了,心还在擂。他越过郑明远直接喊了神外的人,这一脚踩过去,得罪谁都清楚。可周大叔那只散开的瞳孔,不会等他权衡利害。
裴决来得比说的还快。白大褂没扣上,里头一件素净的衬衫,人是从值班室一路小跑下来的,落到床前却半点不乱,弯腰,翻眼皮,看对光,掐眼眶试反应,两根手指搭上颈侧摸脉,一套下来不到十秒,抬头时眼神已经冷透了。
“血肿在长,中线移过去了,往里头顶着脑干。”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再拖,人就回不来了。立刻手术,钻孔,把血放出去。”
陪床的儿子腿一软,扑通跪下去要磕头,嘴里只会重复救救我爸。乔野一把拽住他胳膊,让他别这样,先去签字,救人要紧,按了支笔塞他手里,又喊护士推平车。
抢救室的门撞开,平车推进去,顶灯一盏盏亮起来,白得人睁不开眼。备皮的剃去后枕一片头发,开通路的把针扎进血管,监护仪嘀嘀地响,护士报着数,家属憋在喉咙里的哭一声声闷在门外。整间屋子又挤又快,每个人都在跟那点正往下掉的东西抢时间。
乔野站在裴决侧后半步,他要什么递什么,报数、读监护、盯着那条线,配合得像两人演练过千百遍。手底下忙,脑子里却闪过他妈临走那晚的走廊,又长又冷,那时候要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肯不肯多看一眼,会不会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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