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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点。“裴决的声音,还在抖。他动作很轻,可那双手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
他替乔野固定好手臂,吊起来。整个过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抖个不停的手,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泄露了一切。
处理完,乔野被安置在一张床上。
裴决坐在床边,盯着那条吊起来的胳膊,盯着那一片淤青,一言不发。
那张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乔野看不懂。有惊,有怒,有后怕,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东西。
“裴决,“乔野想缓和气氛,扯出个笑,“你那张脸,比我还难看。我没事,真的,养几天就好。”
裴决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冲上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那一架,是冲我来的。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那能眼睁睁看着它砸你头上?“乔野理所当然,“砸你头上,你不就废了?你还要出国,还要当大主任,前程似锦……”
“乔野!”
裴决打断了他。
那一声,又急又痛。
他死死地盯着乔野,胸膛剧烈地起伏。那道立了太久的、“绝不能说”的墙,在这一刻,在看见乔野替他挨了那一下的瞬间,被撞得摇摇欲坠。
那句话,那句藏了大半年的、滚烫的话,顺着崩塌的缺口,汹涌地,冲到了他的嘴边。
“我告诉过你别冲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要是砸到你头,要是伤了你的手,你这辈子的医生还怎么当!你这个人,怎么能为了我,连自己都不要……”
“因为我……”
那个”喜欢”,那句”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看着你受伤”,冲到了舌尖。
就差一个字。
比省城那一夜,更猛,更烈,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裴决死死地盯着乔野那张疼得发白、却还在咧着嘴冲他笑的脸。
那张脸,那个人,他舍不得到了骨头里。可正因为舍不得,这句话,他更不能说。
他要走了。一个礼拜后,他就要走了。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呢?然后他还是被拽去了海外。留下一个为他受了伤、又被他撩拨了心的乔野,怎么办?
这不公平。对乔野,太不公平。
那句话,冲到嘴边的”喜欢”,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我,是你搭档。“他最终,艰难地,改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搭档受伤,我得负责。”
那个被咽回去的字,在两个人之间,炸出一片巨大的、震耳欲聋的沉默。
乔野怔怔地看着他。
他不傻。裴决那句话,到底要说什么,他刚才,分明,听见了一半。那个冲到嘴边、又被生生咽回去的东西,他感觉到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撞得胸口生疼,比肩膀的伤,还要疼。
可下一秒,那点疯狂跳起来的东西,又被他自己,死死地,按了回去。
不。他对自己说。别瞎想。
人家要出国了,前程似锦。你一个受了伤的搭档,别自作多情,别把人家一句急话,当成别的。
你要是顺着这点念想,把那句话问出口,万一,不是呢?那这最后一个礼拜,连搭档都没得做了。
“……嗯。“乔野低下头,避开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声音也哑了,“搭档。负责。”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那句话,那个差一点就冲出口的”喜欢”,第二次,被两个人,一人一半,咽了回去。
只是这一回,那个被咽回去的东西,在两个人心里,烧出的洞,更大了。大到,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窗外,山里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裴决伸出手,极轻地,替乔野掖了掖肩上滑落的衣角。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别动。“他低声说,“我看着你。”
乔野没有躲开。
那句”我看着你”,落在他心里,又烫,又疼。
他偏过头,避开那双烧着东西的眼睛,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山野。心里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还有六天。六天之后,这个会替他掖衣角、会红着眼吼他的人,就要走了。
他闭了闭眼。这点疼,比肩膀上的,重得多。
第47章 照顾
义诊队回到临江的第二天,乔野发现,自己摊上了一个甩不掉的人。
那条胳膊还吊着,伤在右肩,吃饭、穿衣、拧瓶盖,样样都得用左手,别扭得要命。乔野本来打算硬扛,一个大男人,几天就好了。可裴决,不答应。
那人下了班,准时出现在乔野宿舍楼下,拎着两个保温饭盒。
“干嘛?“乔野探出半个身子,右肩牵动伤处,疼得他龇了下牙。
“吃饭。“裴决言简意赅,看了一眼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径直上了楼。
宿舍里,大壮看见裴决进来,眼睛瞪得溜圆,识趣地抱着手机,溜出去打游戏了,临走还冲乔野挤眉弄眼。
裴决把饭盒打开,摆在桌上。一荤一素一汤,还有,一小碟,剥好的卤蛋。
“吃。“他把筷子递过来,“右手不能用,慢点。“那筷子,是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医院食堂那种一次性的。乔野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乔野盯着那碟剥好的卤蛋,耳朵有点热。“我自己能吃。”
“嗯。“裴决在他对面坐下,没动,“我看着。”
乔野没辙,只好用左手,笨拙地扒饭。夹菜夹不稳,掉了好几次。裴决看不下去,伸手,把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碗里。
“……我自己来。“乔野闷声。
“你那叫表演杂技。“裴决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吃。”
那顿饭,乔野吃得心惊肉跳。那个人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眼神落在他那条吊着的胳膊上,带着一种他不敢深看的东西。
他想起以前,都是他端着托盘,在食堂蹲点等这个人,琢磨着今天又因为哪个学术观点能跟他杠上几个回合。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成那个人,端着饭盒,来喂他这个伤号。这转变,乔野咂摸了好几天,也没咂摸明白,自己心里那点又甜又涩的滋味,到底算怎么回事。
接下来几天,更夸张了。裴决像是给自己派了个活儿。早上来帮他换药,中午把饭送到病区,晚上下了班又拎着饭盒出现。他甚至研究起了乔野那条伤胳膊的康复,从哪天能拆吊带,到什么时候能做活动,门儿清。
“你那药,按时换了没?”
“伤口别沾水,洗澡拿保鲜膜裹上。”
“今天别用右手,我看见你刚才偷偷拿杯子了。”
一句一句,全是命令的口气。可那命令底下的东西,乔野不是感觉不到。
更要命的是,那个人照顾起人来,细致得超乎想象。乔野的水杯,永远是温的;床头柜上,常备着润喉的甘草片;他写病历写到深夜,回宿舍,桌上总搁着一份还热乎的夜宵。这些事,那人做得不动声色,仿佛理所当然,从不邀功,也从不解释。
有一回换药,裴决的动作,轻得不像话。揭纱布的时候,他怕乔野疼,一点一点,慢慢地揭,比对待最精密的手术,还要小心。乔野低头,看着那个人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稳得能做最难的手术、此刻却为他一个皮外伤而格外轻柔的手,心里那块地方,又软又烫。
“裴决。”
“嗯?”
“你这么照顾我,“乔野没忍住,问,“图啥?”
裴决揭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你替我挨的。“他低着头,声音很平,“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就为这?”
“不然呢。“裴决重新上药,“我欠你的。等你好了,账两清。”
账两清。又是这套说辞。乔野心里那点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指望,被这三个字,又摁了回去。
是啊。他替这人挡了一下,这人来照顾他,是还人情。等他好了,人情还清,这人就要走了。出国,三年。天经地义。账两清。仅此而已。
乔野别开脸,不让那人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哦。那你可记着,别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那人答得理直气壮,仿佛真就只是还个人情。
乔野没再说话。他低头扒饭,把那点翻上来的酸涩,连同饭一起,咽了下去。他知道那是借口。可那借口,是这个人唯一肯递过来的、能让他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好的,台阶。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上药的窸窣声。窗外的蝉,开始叫了。夏天,真的来了。夏天来了,就意味着,那个人,快走了。
那几天的暧昧,浓得像化不开的糖。
裴决喂他吃药,他张嘴;裴决帮他系白大褂的扣子,他站着不动;裴决伸手替他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也,没有躲。每一次这样的靠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薄得,一戳就破。
可谁也不戳。
裴决怕。他要走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那句话说出口,然后留下一个被他撩拨了心、又被他抛下的乔野。
乔野也怕。人家要走了,他这点心思,要是露了,最后这几天,连”搭档”都做不成。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化不开的暧昧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薄薄的、谁也不肯捅破的纸。一个享受着这份照顾,又为它的”限时”而惶恐。一个用”还人情”的壳,包着那点说不出口的、滚烫的心疼。
那天晚上,裴决临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乔野。”
“嗯?”
那人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明天,我陪你去拆吊带。“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早点睡。”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那人没回头,“我陪你。”
就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门,轻轻合上了。
乔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蝉鸣,心里那块地方,又胀又疼。他伸出能动的左手,碰了碰右肩上,那个被裴决换过药、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那纱布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还有几天呢?乔野在心里数。数着数着,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这点偷来的、限时的好,他想,等那个人走了,他大概,会想念很久很久。久到,他都不敢想。
他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习惯了有人替他剥卤蛋、替他系扣子、替他把水晾到刚好能入口。习惯是最磨人的东西。等那个人一走,这些习惯,全都得他一个人,重新,硬生生地,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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