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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野接过来,咧嘴:“嘿,临走还不忘埋汰我。”
可那本笔记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是裴决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跟他道别。
这几日,两人在医院里照面的次数也变得稀奇。从前一抬头就能呛上一句的人,如今隔着一条走廊,常常擦肩而过,谁也没顿步。乔野偶尔回头看一眼,看见裴决的背影直直往神外那头走,连肩膀都绷着,他便也别过脸,把那点想喊住人的念头摁了回去。
到底是要走的人了。该收的劲,得先收回来。
人前,乔野笑得没心没肺。人后,是另一码事。
夜里回了宿舍,灯一关,大壮的呼噜打得震天响。乔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直直盯着上铺那块床板,怎么翻都睡不着。
身下的床板被他翻得吱呀响。大壮的呼噜断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洋哥,你今儿翻得跟烙饼似的……”话没说完,又睡死了过去。
乔野没接话。他翻过来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眼睛酸得发胀。
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年的事。
头一回在校门口为抢救主导权针锋相对;解剖课上谁也不服谁,憋着劲较量;熬到后半夜的实验,困得趴在桌上;下乡义诊,一帮人挤在一辆破面包车里,在颠簸的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天;他受伤那回,裴决守在病床边,嘴上嫌弃个没完,手里换药的动作却比谁都仔细,那张臭脸他到现在都记得……
桩桩件件,原来,早就在不知不觉里,把这么一个人,结结实实焊进了他的日子里。
他一直当那是好胜,是棋逢对手,是俩死对头较着劲,谁也不肯认输。
直到要分开了,他才后知后觉,慢慢咂摸明白过来。
原来我早就离不开他了。
这句话,在心里头一冒出来,乔野自己先怔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狠狠埋进枕头。窗外有夜风刮过,吹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儿,掖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是大半年前那回,两人为个学术上的争执赌气打赌,裴决输了,亲手写下的一张字据:欠乔野一个条件,不限内容。
这大半年,乔野一直把它贴身揣着,舍不得用,总寻思着,留到哪个真正要紧的关头,再亮出来。
要紧的关头,是不是,就是现在。
他只消把那张纸,啪地拍到裴决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欠我一个条件,我用了。你,给我留下。
这念头一冒出来,烧得他心口发烫。
可它刚冒头,就又被乔野自己,狠狠摁了回去。
不行。
靠一张破纸,把人摁在身边,算什么本事。裴决要是心里根本没他,强留下来,也是遭罪;裴决要是心里有他,那也该是他自个儿想留,自个儿开口,犯得着他乔野拿一张欠条去逼?
那不成了趁人之危。
乔野把那张字据,重新折好,掖回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心口的地方。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泛起了白。
掐指头算算,没剩几天了。乔野把这日子在心里数了一遍,像数着一捧从指缝里漏个不停、怎么也攥不住的沙。
他想,行吧。至少,在裴决走之前,他得把这张笑脸撑住了,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把人送上路。
至于送走以后,剩他一个人,往后那些日子该怎么熬,他不敢想,也不敢去想。
他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的瞬间,他差点点开和裴决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可指头悬在那儿,最终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发什么呢。发“别走”?这俩字他没那个脸说。发“一路顺风”?又烫嘴。
他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床头,重新躺了回去。
他妈走的那年,他也是这样在床上躺着,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天亮。那阵子他还小,以为这世上最难熬的事,他都熬过了。
这会儿他才明白,原来还有别的熬法。一种是再也见不着,一种是明知道还能见,偏自己没那个本事留住。
哪一种更难受,他这会儿,还说不上来。
第55章 拉扯
天快亮的时候,裴决也没合眼。
他住的,是医院附近一套家里早年置下的公寓,平时空着,落了一层薄灰。这几天,老陈住了进来,名义上是照应他的起居,实际上,是替家里看着他,顺带把出国的行李,一件一件,归置得妥妥帖帖。
客厅地上,摆着两只半开的行李箱。熨得平整的衬衫,要带走的书,几样随身的物件,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裴决看着那两只箱子,恍惚觉得,被收拾、被打包、贴好标签、只等装运的,哪里是那些东西,分明是他自己这二十几年,囫囵塞进去的一辈子。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其中一只箱子里翻了翻。手指碰到那一沓笔记本最底下的几本,是他大一时刚进解剖课的旧本子。纸页发脆,封皮已经卷了边。他记得,那年他刚跟乔野结下梁子,本子上的字还带着少年人的锋芒,一笔一画都使着劲。
他翻了两页,合上,放了回去。
陈叔收拾东西,是不会问他要不要的。该带走的全带走,该留下的全打包封存,这套规矩,裴家用了几代人。
他站起身,走回窗边的沙发,坐下。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城市还睡着,路灯一盏盏地灭。他手里捏着那张改签过的机票,下周三,黑色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硌眼睛。
他想拿起手机,给父亲拨个电话。
号码翻出来了,搁在屏幕中央。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很久,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爸,我不走。我想留下来,把规培念完。
就这么短短两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裴决长这么大,从没对家里,说过一个“不”字。
该念哪所学校,该走哪条路,该往哪个方向深造,该跟什么人来往、又该跟什么人趁早断了往来。样样,都是长辈们权衡好了,定下来,再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依言照办,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人是可以伸手去要的,可以去争,去抢,去为自己闹上一场的。
一个被安排惯了的人,连开口说一句“我想要”,舌头都觉着发僵,烫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旧银表。表面磨得发亮,秒针走得有些慢。
这块表是祖母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时候他还小,祖母拉着他的手,说他这孩子心太狠了,将来要懂得为自己留一样东西,不肯让人拿走的那一样。当时他听不懂,懵懵地点头。后来祖母走了,他把那块表戴在了腕上,一戴就是这么些年。
直到这会儿,他才忽然懂了祖母那句话的意思。
那根悬着的手指,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手机屏幕,自顾自地暗了下去,黑沉沉的镜面里,映出他自己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裴决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
可越是闭眼,脑子里浮上来的,越是清晰,偏偏,全是那个人。
是乔野在天台上,仰着头说“同一家医院”时,那双亮得晃眼的眼睛。
是乔野在走廊里,一把攥住他手腕,没了平日那股咋呼劲,闷声闷气地说“你别一个人扛着,言语我一声”时,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
是这几天,乔野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眼底都熬出了红血丝,偏还咧着嘴,替他码书、装箱、贫嘴,把那张笑脸,硬生生顶在脸上。
裴决比谁都清楚,乔野在硬撑。那点强装出来的没事,那点故作轻松的玩笑,看在他眼里,比真哭出来,还要难受。
他想起前几天,乔野在走廊里追上他时那张脸,想起乔野手里那两份早饭,一份不加糖的豆浆,凉了。
那是乔野这些年,每天清早不动脑子就替他买的那一份。
他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原来一个人对你好,可以好到这样不动声色,好到你习以为常,好到等到要分开了,你才咂摸出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那张字据。
大半年前那场赌,他输了,认赌服输,亲手写下一个不限内容的条件,欠了乔野。那张薄薄的纸,乔野一直贴身收着,藏得宝贝,半年了也舍不得用。
裴决最了解乔野那点犟脾气。乔野要是肯把那张纸,狠下心拍出来,逼着他说一句“你欠我的,留下”,那他裴决,大概,真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赖着不走的由头。把违逆家里的罪责,推给一张旧欠条,推给乔野的“胡搅蛮缠”,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留下来。
可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先否了。
不能这样。
把这副重担,推到乔野肩上,让乔野替他做这个最难的决定,自己再躲在一纸欠条后头,叹一句身不由己,那他裴决,还算个什么东西。
要留,就得是他自己想留。自己开口,自己去跟家里那座搬不动的大山,硬顶。哪怕,顶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这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头一遭,这样清楚、这样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想要一样东西。
清楚到,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样东西,要是真从指缝里溜走了,那往后,他纵使再顺风顺水、再前程似锦,那日子里,也永远空着一块,再拿什么,都填不满。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透了。隔壁屋里,老陈起了身,传来窸窸窣窣收拾的细碎动静。
裴决睁开眼。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机票,沉默了片刻,而后,慢慢地,将它对折,再对折,攥进了掌心。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把那扇关了一夜的窗,推了开来。
清晨的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远处住院部那座白色的楼,亮着零星几盏灯,正是夜班还没下的人在守。再远些,就是急诊那一片。乔野这会儿应该已经起了,在某张床边低头查体,或者抱着一杯齁甜的豆浆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裴决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那边开口;也不知道,这一仗,他到底打不打得赢。
可有一件事,他已经想得透透的了:这一回,他绝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任人摆布地,被装进箱子里,运走。
至少,在那之前,他得先去找乔野,跟他,说上一句,憋了好久的真话。
就在这时,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同级的群消息。有人正张罗着,毕业散伙饭,定在了后天晚上,叫大伙儿都去,热闹热闹,也算给这几年,画个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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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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