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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后天。
或许,那就是他,开口的时候。
第56章 散伙饭
散伙饭定在了学校后门那家开了五年的小馆子。
那是个夏夜,巷口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烧烤摊的烟混着啤酒味,从一条条招牌底下飘出来。整条街都是穿着学士服的人,端着杯子,红着脸,互相搂着肩膀拍照,吼着已经唱了一晚的歌。乔野站在馆子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掉了漆的招牌,想起头一年他和裴决在这儿打过一架,差点没把人家鱼缸掀了。
那会儿他不知道,那个跟他对着干的家伙,会以这种方式,从他的日子里离开。
“洋哥!”周大壮在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吼,“你愣门口干嘛,进啊,菜都凉了!”
乔野把那点心思按了按,跟着进去。
大圆桌坐了一屋子人。同级的医学生大半到了,张主任、白教授也来了,连秦放都难得露了一面,端着自己那只搪瓷凉茶杯,坐在角落里,瞧着这帮孩子们闹。
裴决坐在乔野斜对面。他今天穿了件素净的衬衫,没戴那只旧银表,腕子上空着,看着比平时更不像他自己。
两人对上眼,谁都没开口,错开了。
“来来来。”大壮端起酒杯,吆喝,“咱这帮兄弟姐妹,五年下来,没拉下一个,今天必须干一个!”
杯子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乔野仰头把那杯啤酒灌了下去,喉头一烫,眼眶跟着热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扒拉两口菜,把那点热敛了回去。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有人开始挨个敬酒,挨个说几句煽情的话。轮到敬裴决那一桌,几个平日里跟他没怎么交集的同学,也都端着杯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一句“前程似锦”“常回来看看”。
裴决一个个应了,杯杯见底。乔野在那头看着,没动。
秦放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这位平日里一身旧夹克、抱着搪瓷凉茶杯的怪老头,难得拎着杯走过来,在裴决跟前站住。
“裴决。”秦放说,“你那只手,是真的好。”
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秦放从不轻易夸人,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可是。”老头话锋一转,把那杯凉茶往裴决面前的小酒盅里磕了一下,“好手要给该给的人。别走到哪儿,把这只手给丢了。”
裴决端着杯,怔了一下。他抬头看秦放,秦放没再说,转过身,慢悠悠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桌上没人接得住。
乔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懂秦放在说什么。秦放和裴怀山是几十年的老对头,把裴决收进课题组,他是有私心的。这老头不愿这只手,被送回家族那架机器里去当摆设。
“洋哥。”大壮拿胳膊肘捅他,“你不去敬一个?”
乔野咧嘴:“敬什么敬,我跟他用得着这套?”
嘴上这么说,他端起杯子,到底还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裴决身边。
裴决抬眼看他。
“裴决。”乔野把杯子伸过去,磕了一下他的杯沿,声音被屋里这片热闹盖着,“一路顺风。”
就这四个字,他练了一晚上。
裴决盯着他,那目光定定的,像要把人看穿。半晌,他把杯子端起来,跟乔野那只磕了第二下,仰头喝了。
“嗯。”他说。
也就这一个字。
可乔野听见了点别的。他听见这个“嗯”,不是应承,是闷闷的、不肯松口的什么东西,被他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乔野鼻子一酸,扭头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又灌了一杯。
后头的事,他记得有点散。
他记得大壮搂着他的脖子,跟他嚷嚷以后还住一间宿舍。他记得张主任拍他肩,说急诊那摊子事就交给他了。他记得秦放朝他点了下头,没说话,那点神色他读不太懂。他还记得裴决始终没再过来敬他第二杯,可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落一下,又移开。
他喝得多了。脑子有点晕,胃里头一阵翻。
“我出去透透气。”他撑着桌子站起来。
巷口的风一吹,他人清醒了一些。他靠在那棵掉漆的梧桐底下,仰头望天。城里的天没几颗星,泛着一层灰红色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也喝多了。”是裴决的声音。
乔野转过头。裴决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眼底有点红,那是他从没在裴决脸上见过的样子。
“裴决。”乔野听见自己开口,舌头有点不利索,“你这一走,我跟你讲,往后我再想找个能跟我对骂的,可上哪儿找去。”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没什么力气。
裴决没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乔野近了。
巷子里没人,远处馆子里的喧闹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乔野能看见裴决喉结动了一下,能看见他抬起手,又放下,能看见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几乎要冲出来。
“乔野。”裴决说,“我有件事,想跟你……”
“洋哥!裴决!”大壮的大嗓门从馆子里冲出来,由远及近,“你俩跑哪儿去了!秦老师要走了,过来送一下!”
那句没说完的话,就这么生生被截断了。
裴决闭了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那点东西已经收回去了,收得干干净净。
“走吧。”他说,转身往里走。
乔野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裴决的背影,望着那截空着的、没戴表的腕子,胃里一阵翻搅,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次了。他想。
天台那回是一次,走廊那回是一次,今夜这一次,第三次。
差那么一点。
差那一点就听见、差那一点就说出口的话,被风刮走了,被人喊走了,被两个人各自咽了回去。
而留给他们说这话的日子,只剩两天。
乔野跟着进了馆子。送秦放出门那一阵忙乱里,他没再瞧裴决。等他在桌边坐回去的时候,裴决已经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对着桌上那几个空酒盅,垂着眼,没动。
桌上的喧闹又卷了过来,大壮把一杯啤酒塞进他手里。乔野仰头干了,喉头辣得发烫。
他偷偷瞧了一眼对面那个人。裴决的腕子还是空着,没戴那只表。乔野从前以为这人天天戴是嫌弃别人挑过他的眼光,今晚才咂摸明白,那表对裴决,是另一桩事。今晚没戴,是为了不让那位坐在车里等他的人,再多看一眼,再皱一回眉。
这点心思,原来裴决也是有的。
乔野心口一酸,赶紧又埋下头,扒拉饭。
剩两天。今夜过完,就只剩一天。
他想,明天,他无论如何,得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挪到天亮以前。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不会按他想的过。
馆子里的喧闹刚到最热,巷口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鸣笛,由远及近,划开了夏夜厚厚的烟火气。
第57章 最后一台
那一声急促的鸣笛,是凌晨一点半从街口拐进来的。
散伙饭刚散,乔野跟裴决一前一后从馆子里走出来,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多说话。巷口的风把酒气吹散了大半,远处天上没星,灰红色的城市光底下,一辆救护车正闪着灯,朝医院方向疾驰。又一辆,又一辆,连着三辆,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乔野脚步一顿。
裴决也站住了,侧头听了听那鸣笛声。
一辆是急救,三辆是出事了。
“走。”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多一个字,提起腿就往医院方向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夜里啪啪响,刚才那点酒劲被肾上腺素冲了个干净。
跑到急诊门口的时候,第一辆车正好到。后门撞开,担架推出来,血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滴,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线。
车祸。一辆大货车在二环路上失控,撞了三辆小车,七八个伤员被陆续送来。其中两个伤情顶重,一个颅脑外伤,一个开放性腹部损伤,分诊台几乎要被堵爆。
张主任本不在班上,被电话叫了回来,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分诊台前的两个人,眼神都还烧着。他二话没说,把那身白大褂往乔野身上一甩:“穿上,跟我抢人。”
裴决那边也被神外的总值叫住了,递过来一件长大褂:“走,头那个是你的。”
两个人各自被点走,一头扎进抢救室。
乔野跟张主任那台,是腹部那个。男的,四十出头,方向盘把腹部撞得稀烂,监护仪上那条收缩的数一路往低走,眼瞅着要塌。乔野手底下不停,量、扎、推注,张主任一句一句给指令,他就一句一句应。监护仪上那条线塌得心惊,他眼睛瞪得发酸,盯着不敢眨。
“开通路。”张主任低喝,“两路。”
“两路。”乔野应。
“快速补液,加去甲。”
“加。”
抢救室的灯白得发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手里那只针扎了两回都没扎进去,急得鼻尖出汗。乔野把那只针从她手里接过来,指头摸到血管,沉下去,一针见血。
“好样的小乔。”张主任头也没抬,丢出来一句。
乔野没接话。他把那条管接好,重新去看监护仪。那条线,慢腾腾地,往上抬了那么一寸。
他这才腾出一口气来。
“别想别的。”张主任又喝一声,没抬头,“这人现在归你一半。”
乔野咬着牙,喉咙里嗯了一声。
抢救室外头,担架还在往里推。哭声、骂声、护士报数的声音、监护仪的滴滴响,搅成一锅滚汤。乔野偶尔抬一下头,能从抢救室的玻璃门里,看见另一头的走廊。
走廊那头,是手术室。
裴决方才被人喊进了第三手术室。那个颅脑外伤的伤员,是他今晚的台。
隔着一条走廊。
乔野想,原来真就是这样。他在这一头摁住人,把命稳下来,再转手给那一头。两年前两年后他在心里描过千百遍的画面,没想到头一次落地,是在这个夜里。是裴决还没走的、最后这两天里。
“小乔!”张主任又喝,“走神了?”
“在!”
他低下头,手底下加快。
腹部那个挺住了。开放性损伤好歹被他和张主任暂时摁住了出血,转手交给了腹外科。乔野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白大褂前襟全是血,护目镜里头都是雾。
他没顾上歇,转身就往手术室那头走。
第三手术室的灯,亮着。
那是颅脑那台。
他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外站住,没进去。隔着玻璃,能瞥见里头那一抹素净的背影,正一动不动地伏在台前。整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动作最稳的人,仪器响成一片,麻醉的、监护的、电凝的,他像在那片响动中央长了根,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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