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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剩了两个人。
其余的同学，早在雨势稍小的窗口，抱着各自的书包，三五成群地跑了出去。活动室的老师最后锁了门，临走时回头望了望这两个还站着没动的人，摇了摇头，走了。
乔野靠着走廊的墙，看着窗外，有点烦。他有工作，九点钟的外卖单，这会儿还有一个小时多点，雨下成这样，今晚的活估计黄了，白丢一笔收入。
裴决站在他旁边，也没走的意思。
“你没带伞？“乔野侧过头。
“我以为不会下这么大。“裴决慢条斯理地说，“你呢？”
“我以为下大了也没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的雨。
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空调早就关了，走廊里透着一阵凉意，混着潮湿的水汽，往衣领里钻。乔野拉了拉外套，往地板上一坐，靠着墙壁，抻开了腿。裴决站了一会儿，也在他旁边不远处，缓缓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外头，雨声哗哗地下着，把整个世界，缩成了这条走廊。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事。乔野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九点的外卖单黄了，明天还有一档家教，再加上后天的店里，勉强可以补回来。他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收支，把这场雨造成的缺口悄悄填了回去。
裴决在他旁边，侧脸落在那片橙黄的路灯光里，神情比平日多了几分乔野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寡淡，也不是冷，就只是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这条被雨隔开的走廊里，他也跟什么东西，暂时地，脱开了。乔野没来由地，往旁边瞥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你喝完中药，那股苦味，怎么散？“乔野没什么目的地开了口，眼睛还盯着窗外，“上次在校医院出来，我嘴里苦了好久。”
裴决顿了顿。“甘草片。包里常备着。”
“这还能抵？”
“多少有点用。”
“……哦。“乔野低了低头，“挺费心的。”
那话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补了一句：“就是，带这东西，记性得好。”
裴决没答。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乔野不知道是雨声让他松懈了，还是本来就有点想问，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
“你为什么来临江的？”
他知道这个问题有点踩线。只是今天这条走廊，这场雨，把两个人隔在了这里，像是给了一个不算数的、暂时的庇护所，问出去，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裴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短暂的、戒备的收敛。但那点收敛没有变成噎人的话，只是停了三四秒，然后转回去，看着窗外的雨，淡淡地开口。
“因为，这里不是京城。”
他没有更多解释。但这句话，分量不轻，乔野心里清楚。
“你呢。“裴决过了一会儿，反问，“你学医，是为了什么？”
乔野的下巴往胸口收了一收。
他沉默了比裴决更长的时间。
“我有个原因。“他最后说，声音很平，“不是为了出息，不是为了跳槽到什么体面的地方，就是有个原因，得学，得学好。”
他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裴决也没有追问。
窗外，雨打在绿化带的叶子上，哗哗地一阵大、一阵小。乔野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看着那片被雨打扁了的叶子，一时间想了很多很远的事。那件他”有个原因”的旧事，也在这一刻悄悄浮了一下，然后，被他又轻轻地沉了回去。他没想到，这辈子，会有这么一个夜晚，是跟裴决待在一起、各自沉默地度过的。
雨，还在下。窗外那盏路灯的光，把走廊地板打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橙黄。乔野把手放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段时间里，他和裴决之间那层什么，好像薄了一点。那道敌意还在，但它底下，好像多出了一个共存的空间，两个人一起待在那里面，不彼此攻击，也不彼此走开。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有点，说不清的，软。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抬手掐了下指节，把那点什么，摁了回去。
“你说。“裴决这时候忽然开口。
“嗯？”
“甘草片。“裴决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改天，给你留一包。”
乔野的耳根，没来由地热了一下。”……我不缺这东西。”
“我知道。“裴决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因为你嘴里发苦，影响第二天的练习，拖累我的组。”
乔野：”……”
他抬眼，看了看裴决那张一本正经、写满”都是为了我自己的分”的脸，忽然，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这个人，还是这套说辞。把那点他死活不肯承认的东西，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硬壳，然后才肯，小心翼翼地递出来。
“你这嘴，“乔野偏过头，重新盯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真是……一颗糖，非要裹十层苦壳。”
裴决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雨声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各自望着窗外的雨，走廊里，又重新归于沉默。只是这回的沉默，跟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随时要说一句话去刺一刺对方，就只是，两个人坐在雨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而那之间，什么都不需要。
雨，在一个小时之后，才慢慢小了下去。
乔野第一个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走了。”
裴决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两个人前后走出教学楼，走到门廊下，各自把外套领子翻了起来，面朝着还在细细飘着雨丝的夜色。
“你那边怎么走？“乔野问。
“打车。”
“哦。”
乔野把手插进兜里，往雨里迈了一步。
“乔野。”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裴决站在门廊的灯下，手微微抬起来，往他这个方向的空中，扔出了一样东西。
乔野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是一包银色小包装的甘草片。
“路上吃。“裴决已经在拿手机叫车，“苦嘴影响发挥。”
乔野攥着那包糖，站在雨里，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包糖攥进兜里，转过头，往黑夜的方向走去。
背后，走廊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包甘草片，整个回去的路上，他都没有拆开。
第13章 磨刀石
成绩贴出来那天，是个晴天。
公告栏外围了一圈人。乔野是被大壮硬拽过去的，他本来在宿舍补觉，被人薅着胳膊一路拖了出来，还没完全睡醒。
榜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前两名，都不出意外：裴决，乔野。一上一下，靠得很近。
围着榜的人，这回没有上次摸底时那种哄然炸锅的骚动。几个月过去，全班早就习惯了这个开头，这两人就是天花板，年年如此，折腾什么。有几个同学一扫完就走，一边走一边叹气；也有一两个关系好的，凑上来拍乔野的肩，说一句”野哥稳”。大壮在旁边嚷嚷”废话当然稳”，恨铁不成钢地替他高兴。乔野收了收表情，往那张榜多看了一眼。裴决和他的名字，就那么挨着，挨了已经有一学期了，一上一下，分数一次也没有差开过十分以上。这在他来临江之前，是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一件事。
白教授那天课上，把他们俩当成”这届的标杆”专门点了名，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们这两年遇上了最好的对手，把握好，别浪费了”。话说完，全班鼓了掌，两个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对视。
但乔野能感觉到，就在那一刻，有个余光，从教室的某个方向，在他身上，停了一两秒。
乔野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笔，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最好的对手”这几个字，被白教授说出来，落在空气里，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真正把那个定论落下来的，是课题组那位旧夹克教授。
那天下午，例会开完，老人端着那杯永远没喝完的茶，把他俩单独留了下来，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们两个很久。
“我在临江带了快二十年的本科生，“他说，“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一对。”
乔野和裴决，谁也没接话。
“你们俩，是彼此最好的磨刀石。“老人喝了口茶，“一块儿磨，你们能比单独走，快出去五年。”
“磨刀石”这三个字，乔野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老教授喝了口茶，继续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很多人，一辈子找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你们俩，是幸运的。只是你们现在还不知道，这有多少分量。等知道了，多半是好几年之后了。“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遍，“记住这个感觉，被人逼到极限的感觉，被人看懂的感觉，还有，被一个对手，认真相待的感觉。“说完，他端着茶，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留下两个人，站在空了的活动室里。
他说不清楚这话让他不是滋味在哪儿。
他不是第一次听人评价他和裴决了。大壮评价过，白教授评价过，林晓和苗苗的小声嚼舌头也评价过。可那些，他听了，顶多笑或者烦，然后过去了。这一回那位老教授的话，落地的分量，不一样。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尺，把他这几个月的七零八落，量了个清清楚楚，然后递回来，放在他眼前。
磨刀石，两块石头，互相磨，磨着磨着，对方变得更锋利了，而它们自己，也在对方的锋刃上，留下了磨痕。
那是种什么关系？
乔野想起开学那天，那个跟他在路边抢主导权的陌生人；想起公告栏下隔着一分差距、不服气的对视；想起解剖台上那种诡异的默契，走廊里雨声中的一段沉默，攥在兜里一整晚没拆开的甘草片。他想了那么多，脑子反而越来越乱。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到一半，硬生生地给打断了。因为他察觉，就在他转这个念头的同时，旁边那个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了他身上，然后，极快地，撤开了。
乔野不知道裴决在想什么。
裴决那个人，习惯了把自己包得很严，心里藏着什么，脸上从来看不出来。可这段时间里，乔野开始慢慢地，能读出他一点点东西了。
“磨刀石”这三个字，让裴决停了一下。不明显，就停了一下，手里那支笔，微微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
乔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一下。
走出课题组活动室，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乔野走在裴决旁边半步，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走了一段，裴决先分了岔，“那边。“他说，下巴朝另一条路上抬了一抬，意思是他走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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