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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乔野停步。
裴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往后飘过来。
“你成绩,能稳住。”
说完,他径直走了,脚步平稳,背脊挺得笔直,消失在那条路的拐角里。
乔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
能稳住。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落在傍晚安静的校园里,既不是夸奖,也不是安慰,可偏偏落地有声,落进乔野心里,砸出了一个很轻、却莫名其妙清晰的坑。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大壮在宿舍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睛贼亮。“如何?白教授点名叫标杆,感受怎么样?”
“没感受。“乔野把书包一甩,往床上一坐。
“得了吧。“大壮咂了咂嘴,“我看你跟裴决,这都好几个月了,还在装看不顺眼。”
“……你说什么鬼话。”
“我就是觉得哈,“大壮一本正经,“两个人天天对着干,最后干出感情来的,话本里最多了,你自己不懂……”
“周大壮!”
“行行行,我闭嘴。“大壮缩了缩脖子,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但你心里有没有数,你自己清楚。”
乔野拿枕头糊了他一下。大壮接住了,挪远了一点,小声嘀咕:“我就是觉得,一般人觉得对方厉害,顶多佩服,哪有人一天到晚往人那边凑的……”
“周大壮,你嘴上再不把门,我真给你缝上。“乔野没有回头,声音懒懒的。
大壮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可他心里,其实知道,那枕头砸得太快了,快得,有点心虚。
乔野没接这个话。
他躺到床上,盯着头顶发霉的天花板,脑子里七零八落的,全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片段。操作台上那一针完好的吻合口,走廊里雨声下的那段沉默,那包攥在兜里一整晚没拆开的甘草片,还有刚才那一句”你成绩,能稳住”。
磨刀石。
磨着磨着,变锋利了。
那它,究竟是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久好久,没能转出一个答案。最后,只是慢慢地,把眼睛阖上了。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把天边烧成了橙红。
第14章 并肩
乔野的眼睛,阖上还没有十分钟。
“野哥!!”
大壮一声怪叫,上下铺的床架都跟着震了一下。乔野猛地睁开眼,天边那点橙红还没烧尽,宿舍里已经炸了锅。
“出事了!你快看校园论坛!”
一部手机怼到他脸上,屏幕亮得刺眼。置顶的帖子,标题烫得灼眼:《实名举报:新生学术论坛某终评报告,涉嫌抄袭》。
举报人,大二,何骏。被举报的报告,作者两栏,白纸黑字。
裴决。乔野。
乔野的睡意,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那份报告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主任那台动脉瘤夹闭,他和裴决隔着观摩室的玻璃从头看到尾,为了术中那个偏离教科书十五度的持针角度,两个人隔着玻璃吵了四十分钟,吵到值班护士过来敲窗。回来又磨了整整一个礼拜,框架吵了三天,熬了两个通宵,他写废的草稿摞起来有半本书厚。白教授看完拍了桌子,一个字没改,直接替他们报了校里的新生学术论坛,一路杀进终评。
现在,有人说,这是抄的。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何骏提交在先;教务初审的口风,以大一新生的水平,写出这等深度,存疑。存疑两个字,翻译过来就一句:谁信你们写得出来。底下的风向一夜倒了个干净,“大一写出这种东西?呵。”“听说人家学长后台硬着呢。”
后台是真硬。何骏的伯父,正是教务处的何副处长。
“我跟你讲,“乔野把手机拍回大壮怀里,套上外套就往外走,眼睛里烧着火,“这事,没完。”
他冲下宿舍楼,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裴决就站在楼下路灯底下,显然是专程来的。晚风掀着他的衣角,那张脸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看到了?”
“看到了。“乔野咬着后槽牙,“裴决,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没人要你咽。“裴决看着他,慢条斯理,“周五质询。把你写废的那些纸,都带上。”
“带那个干什么?”
“证据。“裴决顿了顿,“我看你,一张都没扔。”
乔野愣了一下。这人连他攒废纸的习惯,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公示贴了出来:暂缓两人终评资格,周五公开质询。乔野盯着那一行字,胸口烧得发疼,把右手指节掐出了一排月牙白。
周五下午,阶梯教室。
初冬的暖气烧得很足,烤得满屋子发闷。评委席坐了一排教授,论坛主席居中,何副处长列席在侧。何骏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有成竹。大壮领着小半个班浩浩荡荡占了后排,一副来观战的架势。
最后排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旧夹克,手里捏着一杯多半早就凉透的茶。是兴趣小组那位连头衔都没人说得清的老顾问。乔野瞥见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定了半分。
质询开始。何骏先陈述,从选题讲到结论,背得滚瓜烂熟,连停顿都像排练过的。末了,他痛心疾首地补了一句:“学弟们年轻,急于求成,可以理解。但学术的底线,不能让。”
后排嗡的一阵议论。
轮到他们。乔野站起来,没说废话,把一只牛皮纸袋倒扣在桌上。
哗啦一声,半尺高的废纸摊了一桌。打印纸的背面写满演算和批注,纸角卷着毛边,每一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从观摩当天一直排到提交前夜,七个版本,一版不落。
“我穷。“乔野把纸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字字砸得很实,“纸都舍不得买新的,全写在废纸背面。日期、改痕、错处,一页都在。何学长,你的草稿呢?给一页就行。”
何骏喉结滚了滚:“我习惯电脑写作,不留手稿。”
“巧了。“乔野扯了下嘴角,“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你也没有。我有,十一次,小票都在袋里。”
评委席有人皱起了眉。何副处长轻咳一声,慢悠悠把话接了过去:“小同学,有干劲是好事。不过嘛,有些孩子家境困难,急着出头,抄近路的例子,委里这些年也见得不少。”
满场霎时一静。
这话指着谁,傻子都听得出来。乔野火从胸口直往头顶蹿,刚要开口,身边那个人,先一步站了起来。
“处长这句话,会记进论坛纪要吗?“裴决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却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家境,和学术诚信,这两样之间的因果,请您出示依据。出示不了,请收回。”
何副处长脸色僵了僵,转而换上一副长辈的口吻:“裴同学,令祖父和我们学校渊源不浅。你又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趟这浑水。”
“正因为我姓裴,“裴决一字一句,“这种把戏,我从小看得太多,多到隔着十米,就能闻出味儿来。”
乔野猛地侧过头。
他知道那个姓对裴决意味着什么。那是套在他身上二十二年的笼子,他躲都来不及。可此刻,这个人亲手把它拎了出来,当成刀,横在了他乔野身前。
胸腔里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热又胀。
裴决没看他,转向何骏,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何学长,报告第三部分,分析了术中一个持针角度,偏离教科书标准十五度。请讲讲,为什么偏偏是十五度。”
何骏一怔,随即把报告里那段背了出来。
“我问的是为什么。你背的,是我们写的结论。“裴决不紧不慢,“第二问,那个角度,对吻合口的张力分布意味着什么。”
何骏的额头沁出汗来,支吾着扯了几句,驴唇不对马嘴。后排学医的孩子们已经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三问。“裴决向前半步,“陈主任术中临时变招,是因为术野里出现了什么。这一段是你亲笔写的,总该记得。”
何骏脸色由红转白,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十五度,是我和乔野隔着观摩室的玻璃,吵了四十分钟吵出来的。“裴决收了刀,淡淡道,“每一个字怎么来的,我们闭着眼都能复述。你抄得很工整。可惜,字是死的,刀是活的。”
死寂两秒,后排轰然炸开。
何骏急红了眼,腾地起身往前冲:“你们串供!”
乔野半步跨出去,不动声色地挡在裴决侧前,垂眼看他:“学长,质询会上动手,可就不止撤资格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最后排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那十五度的分析,“旧夹克老头端着凉茶,眼皮都没怎么抬,“放眼全国,能看明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小何连看都没看懂,抄得倒是工整。”
谁也没想到,论坛主席竟豁然起身,朝那个角落微微欠了欠身。
三天后,通报下来。打印店老板认了,何骏的室友花五十块钱拷走了文件,铁证。何骏记过,资格撤销,何副处长被学校约谈。他们那份报告,新生组终评第一。
通报贴出来那天傍晚,两个人前后脚走出教学楼,谁也没提这几天的事。
乔野拐进小卖部,拎出两瓶橘子汽水,反手抛了一瓶过去。裴决伸手接住。两个人靠着墙,就着夕阳,把汽水喝完了。
“汽水,两块五。“乔野说。
“嗯。”
“不用还。”
“嗯。”
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地跑。乔野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心里有句话翻来覆去:关键时刻,那家伙,站我这边。
他不知道,身边那个人心里,躺着的,是一模一样的一句。
“两位。”
旧夹克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茶杯还端在手里。“周一早上九点,基础楼三零四。两个,都来。”
说完,背着手走了。
白教授恰好从楼里出来,一眼看见那道背影,整个人钉在原地,半天,失声喊了出来:“秦……秦老?!”
乔野和裴决对视一眼:“白老师,那不是我们兴趣小组的顾问吗?”
“顾问?“白教授的表情裂了缝,连声音都变了调,“那是秦放!他十年,没收过一个学生了!”
第15章 入门
“那是秦放!他十年,没收过一个学生了!”
白教授这一嗓子,把两个人都喊懵了。
老人一把抓住他们俩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秦放,你们管他叫顾问?!“他语速快得舌头都要打结,“创伤救治和神经损伤修复,两座山,都是他一个人开的路!国家级的大奖拿到手软,半个学界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十年前,人家把所有头衔一夜之间全辞了,跑来临江,从此不收学生、不开讲座、不接采访,圈里管他叫,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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