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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明明只有一根柱子,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偏头对高层说:“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可走了几步却朝大厅里走。
江寂衍不断地在人群里穿,看着那些正在交谈的、碰杯的还有几个往外走的宾客,背影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衣香鬓影,人影绰绰,他站在那里,周围全是人,忽然觉得茫然。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可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什么,就在那根柱子旁边,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感知边缘擦了过去。
这不止一次了。
上个月在太平山的书房里,他闻到阮翊用过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把每一个角落都闻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是在半岛酒店的电梯里,他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按阮翊跑马地公寓的楼层,门关上的瞬间他才发现按错,可他没有取消,电梯到了那层,门开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再上一次是去元朗,可到了水围村的路口他却突然不敢下车,最终没有让阿忠停车,只是让车速慢了些,从村口那条路开过去,经过那棵老榕树,经过阮翊外婆的老宅子,经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条窄巷子。
林政从偏厅那边跟过来,问:“怎么了?”
江寂衍回过神:“没事。”
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林政大概猜出了是什么但没多问,自从阮翊去世后,江寂衍时常这样。
他只说:“已经安排完运送回江港的事宜,大概下周一到。”
江寂衍点了一下头,忽然问:“这个墨绿色好看吧?”
林政愣了一下:“嗯?哪个?”
江寂衍又说:“车。”
“哦。”林政反应过来:“好看。”
“小翊这个人呢古怪。”江寂衍很自然地说:“喜欢绿色,但不是所有绿色都喜欢,要分的,深了觉得沉闷,浅了又觉得轻浮,要刚刚好的那种绿。”他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亲昵地笑骂一句:“你话佢刁唔刁蛮?”
林政听着,也很很自然地应声:“係㗎。”
将近一年里,林政对这样已经习以为常,江寂衍提阮翊的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都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记得有次在应酬的饭桌上看到一道菜,江寂衍会说“小翊最喜欢吃这个”,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今天出门晚点就会回来的人,然后他会把那道菜转到自己面前,夹一筷子,面无表情地嚼,又把那道菜转到一旁,不再动了。
郁夕听两人说完话,侧过头凑近林政,声音压得很低:“小翊是谁啊?”
林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讲不清楚。”
郁夕又问:“这车是买给他的?”
林政“嗯”了一声:“之前拍卖行邀请江先生来,江先生本来不打算来,后来拍卖行寄来图册江先生看到这辆车才决定过来,这辆车其实一早内定了,刚才只是叫你去走个流程。”
郁夕明白过来,他想起之前的拍卖会,又说:“但刚才有人开价开到七百万,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打电话给江先生,他直接让我叫一千万。”他皱了皱眉:“你说是不是拍卖行做局故意抬价啊?”
林政见他一副认真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宠溺道:“你以为农贸市场买东西啊?拍卖行不会因为小利失去江先生的。”
郁夕想了想,也对,他的确不了解拍卖行。
“那就是中途出了个傻子,喊价那么高!”他转了个话口:“不过都要多谢那个小翊你才带我来这里,你平时那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出来玩,诶,对了,那人怎么不跟江先生一起过来?”
林政看了一眼江寂衍,才小声地说:“他去世了。”
郁夕瞬间愣住,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那里,缓了几秒才说:“那江先生......”
“我一个人去走走。”
江寂衍转过身,郁夕立刻闭了嘴,很快,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苏黎世机场,阮翊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看赵涣办托运。
赵涣那个箱子很重,瑞士巧克力买了太多,他说要给元朗的街坊带回去,阮翊说你元朗的街坊有一百个关系好的吗,赵涣数了一下:“九十七个吧,那剩下的三盒给你。”
阮翊笑骂他一句:“神经,我在这里还用你买!”
但赵涣不管,依旧把巧克力塞进阮翊的衣兜里,办完托运,赵涣的女朋友先去安检,留俩兄弟依依不舍。
赵涣说:“那我走了。”
阮翊点点头:“到了给我发消息。”
赵涣欲言又止的:“你再也不回去了?”
阮翊点头又摇头:“过段时间要回,外婆忌日要到了,得回去。”
“那......”赵涣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皱起眉头:“那你可小心点。”
说起来,阮翊心里也很烦躁,虽然他不认为江寂衍对自己念念不忘,但要是被江寂衍知道自己假死,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外婆的忌日他肯定会回去的,他在想怎么把老人家和他母亲弄过来,可是他又怕外婆不高兴,老人家最讲究落叶归根,想想就头疼。
飞机起飞后,阮翊往大厅门口走,前面的人多了些,一个旅行团正在集合,导游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用普通话数人数,他侧身从人群中穿过去。
江寂衍从机场洗手间出来,这次临时决定来瑞士,私人飞机申请的手续没有提前办,只能坐民航。
他低头擦手的时候,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手里的纸巾瞬间被他攥成一团。
太像了,从走路的姿态到摆臂的幅度,比以往的都像,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小翊。”
阮翊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时心脏猛地颤了一瞬,血液从他的心脏涌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那种冲击让他头皮发紧。
但他咬牙着努力地假装镇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机场的人太多了,一个个的旅行团正在集合,江寂衍被人流挡住,就在他要穿过两人之间时,郁夕气喘吁吁跟过来,叫住他:“江先生,我们要登机了。”
江寂衍看着郁夕手里的登机牌,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前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太多次了,无数次地心跳加速又无数次地失望,他控制不了,他现在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江寂衍从郁夕手里接过登机牌,转身朝登机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侧过头往那个人消失的拐角处又看了一眼,没有人,他转回头,无奈地笑了笑。
阮翊靠着墙,腿还在抖,只好撑着墙把那阵抖熬过去,他看着走廊的另一端,江寂衍和那个年轻人并肩走远了,他转过身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江寂衍到登机口后,林政握着手机立马汇报:“江先生,之前和政府想合作的南丫岛度假村开发项目,那边的岛民代表同意让我们入岛,刚才打电话说我们可以当面聊。”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这个南丫岛有点熟悉呢?
ψ(`∇´)ψ
第76章 他没死
南丫岛的码头很小,快艇靠岸的时候几个渔民正在整理渔网。
主席姓陈,七十多岁,和江寂衍握手的时候力气倒是很大,老当益壮。
“江生,欢迎欢迎。”
陈主席带着浓重的蜑家口音,领着他往乡事委员会走,一路介绍岛上的情况,哪个沙滩是海龟产卵的地方每年有几个月要封起来,哪几个姓氏的村民在这里住了超过十代人。
谈判在乡事委员会二楼的会议室,窗户开着,海风从窗口灌进来,陈主席用一块石头压住桌上的文件,江寂衍坐在他对面,林政坐在旁边。
陈主席把村民的意思说了一遍,同意开发但有条件,度假村不能建高楼层,不能破坏海岸线,不能砍风水林要保留原有的排水渠,最重要的是在度假村里设一个蜑家文化展览馆。
这次村民能同意,是因为他们的原住民越来越少,年轻人很多走了就不回来,他们想要传播自己的文化,不然再过几十年没人知道他们这个族。
江寂衍尊重他们的意愿,但他作为商人况且又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他无法完全共情,好像天生都没这个能力,他要的还是利益。
陈主席的眉头皱起来:“江生,你给不给我这个承诺?”
江寂衍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理解。”
“理解”这个词很微妙,意思是不需要同意对方的观点,只需要站在对方的角度看一次问题,看完之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理解村民想要保护文化遗产的心情,也理解他们怕开发之后失去控制权的担忧,但生意是生意,楼层不降低,海岸线按原方案开发,排水渠可以保留但位置要调整,展览馆他同意建但运营费自负盈亏。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压紧,窗外渔船拖出的水痕在阳光下闪过一下就消失了。
江寂衍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这个条件对于陈主席来说很苛刻,他知道陈主席在犹豫要不要拍桌子走人,他在等,等对方先退一步或者先掀桌子,他都接得住。
就在气氛快要崩断的那一秒,门开了,一个村民提着刚烧好的水壶进来给几人换茶水。
他把茶放在江寂衍面前的时候,袖子不小心勾住桌角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左手手腕,江寂衍的注意力瞬间被他手上的一块表吸引了。
这块表和上次阮翊在车上从他手里要过去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当时还庆幸阮翊要的只是块表,小孩儿喜欢钱最好,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他给得起给得毫不费力,但如果开口要的是情,他当时觉得只会麻烦。
想到这,心口又开始发闷,像有团湿透了的棉花堵在那里,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江寂衍把那口气压下去,又仔细看那块表,也许看错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没错,这块表的确是爱彼皇家橡树系列,限量的,全球只有几块,他不认为这位村民能买,那可能是假的,但这里的村民看起来都挺淳朴的,应该不会买个假表充面子。
他越想越奇怪。
那人感受到江寂衍毫不遮掩的探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江先生,怎么了?”
江寂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他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但还是没能忍住,问:“你这只表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表又抬头看江寂衍,忽然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憨厚而坦然:“当然是真的表了,假的这针转不动啊!”
意思是他戴的是一块玩具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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