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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还能跟人开玩笑啊。
江寂衍看着对方单纯又古怪的眼神,意识到这人没有理解到他的问题,好像也并不知道这手表的价值。
他又问:“你这表在哪里买的?挺好看的。”
村民在阳光下转了一下手腕:“别人送的,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他见江寂衍对这表很感兴趣,摘下来递给江寂衍:“给你戴上试试?”
江寂衍从村民手里接过表,碰到的一瞬间,他就确定是自己的那块表。
在摸着表上那些划痕时手指突然忍不住发抖,他控制不了,也控制不住眼眶的红,喉咙的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一把碎玻璃,他立刻问:“你说是别人送你的?”
陈主席见江寂衍对这块表这么感兴趣,觉得这是个好事,让江寂衍看看他们岛上的人善良淳朴值得被善待,他们可不是那些唯利是图、难缠的谈判对象。
于是他说:“差不多一年前,有个年轻人出海钓鱼不小心掉进海里,命真大漂到了这边,我们岛上的人把他救上来,他当时身上有很多伤,休息了大半个月才走的,江生,我们不是要钱……”
陈主席还在说,可江寂衍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开始出现持续的嗡鸣,他的血液在沸腾,从心脏泵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要把血管烧穿的灼热,可他整个人却又是怔住的,这是一个人接受到的刺激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时,自动启动的保护模式。
他的眼睛还红着,努力维持着一开口就会颤抖的音调:“你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模样吗?”
可还是失败了,声音还是忍不住地在抖。
陈主席和村民明显愣了好几秒,过了一会儿陈主席才开始讲阮翊奄奄一息昏迷了好几次,差点死掉的场景。
江寂衍越听越痛,痛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每一条裂缝都在往外面渗血,他想让陈主席停下来,又怕他停下来,他想继续听。
在这快要碎掉的心脏里,死寂了的东西忽然又动了,一下又一下,阮翊没有死,他就知道,他的小孩儿命大。
可是他的心跳还没平稳下来又猛地沉下去,直直坠落。
阮翊活着,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还不知道的角落里呼吸、吃饭、走路,小孩儿还在生气不愿意回来,宁愿让自己以为他死了都不回来,是下定决心想要彻底离开自己。
小翊离开自己是不是快乐了?
不!他不能离开自己!
江寂衍的一颗心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被撕成了碎片,四分五裂,碎得快要拼不回去。
他忽然开口:“你们提出的要求,我都会满足。”同时给出承诺:“我还会帮你们成立一个文化基金,专门做水上人文化的保育和推广,湾仔我有个展览中心,可以给你们做常设展览。”
“这......这......”陈主席张着嘴,愣得说话都不利索:“江生,够了够了,我们不是贪心的人。”
他偏头看了旁边的村民一眼,村民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他又转回头看江寂衍,实在没想到刚才精明不愿退让的商人突然变成这样,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江寂衍忽然笑了笑,没头没尾却很真诚地说:“谢谢你们。”
项目还没谈完,江寂衍让林政留在岛上,自己迫不及待地先离开小岛,出岛后,手机也有了信号,他立刻给人打电话让他们查阮翊的行踪。
第77章 找到他
飞机降落江港国际机场的时候,阮翊把帽檐往下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也压得很低。
他从包里摸出瑞士护照,这是跟着他爸入的国籍,在瑞士待了快一年,已经习惯被人叫Liam了,可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印在证件上,还是会觉得那不是自己。
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往大门门口走的时候阮翊给赵涣了发条消息。
赵涣秒回【他人不在国内。】
阮翊又回:【你确定?】
赵涣:【我办事你放心,姓江的两天前就飞美国了,林政跟着去的】
在决定回来之前,阮翊让赵涣去打听江寂衍的行踪,那人飞去了美国,阮翊才敢飞回来。
机场快线从青衣拐出来的时候,车窗外面又是熟悉的街景,这些路他走过无数次,坐在那辆黑色的车里,他用手掌压着胸口,走过每一个路口都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想回来的。
幸好只待一天,打算明天的飞机回瑞士。
先去墓园看母亲,看完后阮翊叫了辆车去元朗,水围村还是老样子,他在祠堂跟外婆说了些话就出来,没有住在老宅里,因为他和江寂衍的第一次就是在里面。
当时他以为是爱,以为那个人愿意碰他就是爱他,以为那些体温、气息、在黑暗中压抑的chuan息和收紧的手臂,就是爱。
现在想来真傻。
江寂衍当时只是需要他心甘情愿地待在“备用血库”的位置上,不会跑,不会闹,不会问“你爱不爱我”,所以那个人给了他身体。
身体而已,不是心。
阮翊正在巷口拦车,余光突然感觉到一道黑影掠过,他警惕地转回头,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凉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赶紧合着手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外婆,是睨您老人家想看我吗?不是你老人家的话您管管嘛,您孙子可经不起吓啊!”
阮翊又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转过身大步往村外跑,正好一辆出租车经过,他赶紧上车。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下来,阮翊低头看手机,翻到日历才发现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三,再过两天就是盂兰节,鬼门开。
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阮翊看到路边蹲着几个人,面前烧着纸钱和香烛,那是在烧街衣,给那些没有后人祭祀的游魂野鬼施舍一点吃穿用度,求它们不要为难人间。
阮翊看着那些在风中打旋的纸灰,后背还残留着刚才被凉风吹过的寒意,他搓了搓手臂,才把那层鸡皮疙瘩搓下去。
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大约三四辆车的距离,不近不远,阮翊觉得这辆车好像一直在自己后面。
他盯着后视镜一直看那辆车,出租车转了个弯,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转,他的心莫名地跳快,心慌慌的,可他对自己说不要自己吓自己,肯定是因为现在对车有阴影。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他说。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他,笑着说:“快是快一点,慢是慢一点,这条路我开了三十年,连只鬼都没撞过,你急着去投胎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也不用急,七月半还没到,那些位子还没开呢。”
阮翊被他逗笑,紧张感倒是散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没敢再往后视镜里看。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他走进酒店之前又看了一眼街对面,车流来来往往,那辆黑色的车不在。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酒店,阮翊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拉开窗帘正对着城市的夜景,维港的灯光还是那样璀璨。
以前他觉得这些灯好看,站在太平山的山顶上看下去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现在只觉得刺眼,每一盏灯都在提醒他在这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洗完澡,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门铃突然响了,大概是刚才点的夜茶点心送到。
“稍等。”
阮翊从衣柜里面取出一件浴袍披上,系好腰带,又从床头柜上拿了点小费,走到门口打开门刚说了“谢谢”两个字,声音就骤然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彻底怔住,血液瞬间从心脏回流一点点变冷,像是被钉死在这里。
门外不是客房服务。
门外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男人脸上的表情很沉,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鼻梁在脸颊上拉出一道宇未岩锋利的线,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血色。
比鬼还吓人。
阮翊看着江寂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被他压了一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涌到他的喉咙,他的眼眶。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越攥越紧,磕着的疼意才让他猛然回过神,身体先于大脑想要关门,可江寂衍的手掌抵在门板边缘,阮翊又推了几下,门板在他和江寂衍之间来回晃动,两人死死地盯着对方,僵持着。
可是阮翊的力气终究没江寂衍大,争不过,他泄了气,但也堵在门口没让江寂衍进来,对方站在离他两三步的距离,阮翊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江寂衍从衣兜里把那块表拿出来,是从村民手里买过来的,阮翊看到那表也大概明白了。
“小翊......”他说:“那天那辆车......”
“我不想听!”
一想起那些事阮翊的脑袋就疼,从太阳穴开始,就跟有人在他的颅骨两侧同时拧螺丝,一点一点地拧紧,声音都开始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不是在美......”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他明白了,是江寂衍故意让赵涣打探到行踪,这个人又算好了每一步,就像他以前算好每一步一样。
“你是故意的!”阮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快要窒息:“你难道就没有找到新的吉祥物新的血库吗?你江先生在江港有什么事做不到?”
江寂衍听着这些话,没有走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可他的心脏被这些话一刀一刀地割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很薄的刀片割在他心脏最软的那个位置,但他没有资格喊疼,是他把刀递给阮翊的。
“小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口气又像是一声叹息:“以前的事,我的确无法给你解释。”
因为事实就是他做的那些事伤害了这个人,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让那些伤害变得不痛,如果现在他说他爱阮翊,阮翊会信吗?
不会的,阮翊会觉得他又在算计利用什么,在用“爱”这个字来达成某个不方便明说的目的,因为以前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阮翊太了解他了。
那些话在江寂衍喉咙里转了很多圈,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可是一到嘴边就碎了,那些话太轻无法承载想要表达的东西,他不想让阮翊觉得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是假的。
两人四目相对,却无声地沉默着。
阮翊看着他,鼻子越来越酸,眼眶越来越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你就当我死了好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江寂衍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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