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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是她母亲阮玉。
“你也喜欢这幅画?”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阮翊倏然回神,迅速敛去眼中的情绪,侧过头,是梁家的小女儿梁慧盈,今晚宴会名的主角之一,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仪态优雅。
“梁小姐。”阮翊问候。
梁慧盈显然认出阮翊,但并未问候:“你也欣赏它?”
“很有风格的画,构图和用光都很特别。”阮翊的声音有些发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株植物移开:“但这幅画没有署名,也不像是哪位熟识大师的风格,不知是哪位画家的作品能被梁先生收藏在这里?”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它不是在描绘风景,而是情绪,明明没有画风,却觉得每一笔都裹挟着飓风。”梁慧盈凝着这幅画,同样颇有感触:“是郑伯父送给我父亲的,他说是别人给的,觉得画得很有灵气。”
郑少华,郑烨成的父亲。
阮翊最后一丝不确定被碾碎。
这幅画,是他母亲当年试图挤进这光鲜亮丽的名利场,想用才华换取认可和爱情却被元朗邻里嗤笑为“发姣”、“白日梦”的证据,它挂在这里被品味,被讨论,而她自己却成为那个男人口中模糊的“别人”。
一段上流社会风花雪月过后无足轻重的余韵。
画中那片幽暗冰冷的海,让阮翊感觉正一点点漫过自己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周围的人见阮翊与梁家小姐聊得甚欢也都凑过来交谈,仿佛刚才那个被众人视若无睹的阮翊,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就是名利场,只因他又有了新的评估价值。
阮翊太熟悉了,熟悉开场白从“阮先生”到“阿翊”的进化路径,他能精准预判接下来会是哪位最先递出名片,哪位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公司的业务范围,他甚至记得旁边的太太上个月提过即将从英国毕业回港的女儿,顺口问了一句学业是否顺利,对方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几分。
这些都是江寂衍教的。
宴会厅的喧嚣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晶罩,江寂衍靠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右手虚握着半杯威士忌,蔡彦笙坐在他侧边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膝上,晃动着杯中酒液,说:“阮翊现在倒有几分像你。”
江寂衍没立刻回应,视线落在那道灰色身影上,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浮动的光影与人声,忽然淡淡一笑:“不像我还能像谁。”
男人声音不高,算得上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事实,然后将杯中的威士忌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蔡彦笙偏过头看他:“你成天把他带在身边,动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寂衍没有回视,只是将酒杯搁回扶手上,手指松开杯身改而搭在沙发扶手上:“你酒喝多了?”
“......”蔡彦笙瞥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那你为什么拒绝文楠?”
江寂衍毫不留情地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接受过谁?”
“喏。”蔡彦笙用下巴点阮翊的方向:“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你的人,今晚来不就是想把你看紧,你竟然随他任性?”
这话说得比刚才更直接,已经是在男人划定的界限边缘试探。
江寂衍盯着阮翊的侧影,静静地看着,不知是阮翊感应到什么,突然朝这个方向看,四目相对,江寂衍没有微笑也没有颔首,只是那样不避不让地看着阮翊,打算继续冷落对方,然而,阮翊却忽然转回头,把手中的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里,转身朝宴会厅的大门走。
江寂衍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眉间微皱。
闹脾气了。
第11章 胡闹
阮翊走出庄园大门时,海风迎面扑来,门童小跑着将他的车开到门廊下,阮翊接过钥匙,说了句“谢谢”便坐进去,但他没有发动也没有开灯。
车内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穿过挡风玻璃斜斜地落进来,在方向盘上切出一道模糊的亮边,阮翊盯着那道亮边,一动不动。
那幅画还浮在脑海里,像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某种死去的生物,他现在知道海面下的磷光是什么,是一口濒死的光,它照亮的是一个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这个幻想抛下一切包括他。
很可恶也很可悲。
可他呢?
阮翊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学习对方的姿态、语气、甚至看人时微微敛眸的角度,他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可这幅画像一面忽然竖在路中央的镜子,逼他看清自己的倒影,现在的自己和阮玉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在这片冰冷的海里,徒劳地追逐一簇永远不会属于他们的光吗?
阮翊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幅画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但它像生了根,每一处细节都比刚才看到的更加清晰。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从左侧传来,阮翊猛地睁开眼,偏过头。
车窗外是江寂衍的司机,阿忠。
阮翊压下情绪,直起背,打开车窗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是?”
阿忠没反应过来,侧过身示意身后的劳斯莱斯。
后座车窗徐徐降下。
路灯只照亮江寂衍半边轮廓,另一半边隐在车内更深的阴影里,男人穿着黑色缎面西装,领结已经解开衬衫领口松散着,单手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腕表折射出银光。
他隔着两车之间短短的距离,看着阮翊,阮翊却假装吊儿郎当,蹙眉疑惑:“你又是谁?”
“……”江寂衍轻眯了下眼睛:“下车。”
“不下。”阮翊没有动,背抵着驾驶座,整个人往更深处陷。
江寂衍没说话,车里昏黄的光线将他瞳孔的色泽照得很淡,阮翊觉得像稀释过无数遍的茶,看不出原本的浓度,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把脸别向挡风玻璃,不与对视。
“胡闹。”江寂衍说:“你喝了酒。”
又是这种语气,阮翊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话一出口,他以为江寂衍会和刚才在宴会厅那样将他隔开,然而却听对方说:“又要我管了?”
阮翊噎住。
“你不是烦我经常管你吗?”江寂衍耐心地一一列举:“你说吃什么要管,穿什么要管,同什么人来往,几点回家也要管......”
他每说一句,阮翊的脸色就微妙地变化一分。
“是不是你说的?”
“.......”
阮翊张嘴,想反驳:“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可话在嘴里遛了一圈,又吞下。
“我……”他抿了下唇,声音闷闷的:“我说不赢你,怎么说你都是对的。”
阮翊不肯回头,只留给江寂衍带着点不服气的侧脸,江寂衍唇角弯了些:“我知道。”
“……”阮翊更用力地往驾驶座里陷进去,没有说话。
拒绝说话。
江寂衍从旁侧的扶手柜里拿出阮翊的车钥匙按下解锁键,阮翊被突然闪烁的车灯吓了一跳,然后听到自己的车子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没过片刻,江寂衍从后排下车,拉开Panamera的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驾驶座的人。
但阮翊依旧没有看他,双手抱胸,说:“我喊了代驾。”
江寂衍没有说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小翊。”
很淡的一声。
阮翊下意识地偏过头,飞快地瞥了江寂衍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来不及藏好的委屈、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羞赧,他只好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重,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然而下车后,他却没有走向那辆劳斯莱斯,径直往相反的方向走。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江寂衍没来得及拉住他,活脱脱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却偏不肯朝主人飞去的鸟。
江寂衍站在原地,阿忠垂着眼站在车旁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江寂衍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却没立刻上车,夜风里隐约传来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他摇头,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靠进座椅靠背时忽然笑了。
“你儿子都没有这么不听话吧。”
阿忠跟着坐回驾驶座:“好像是。”
江寂衍偏过头,隔着车窗,望向窗外已经走到林荫道尽头的灰色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拐角,才说:“开车。”
引擎低低地轰鸣一声。
林荫道上,阮翊不停,车就不停,他快两步,车也快两步。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阮翊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但深色的车窗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然而,步子刚迈出去,那辆黑色轿车忽然加速,超过他半个车身,随即猛地横停下来,阮翊反应够快赶紧后退,手腕却猝不及防撞上路灯桩,“哐”的一声,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低头去看手腕上的表。
表盘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间。
他还没来得及皱眉,车门已经打开,阿忠匆匆跑过来:“有没有事?”
阮翊没有怪阿忠,他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耐心提示来自车后排那个男人。
“上车吧。”阿忠说。
阮翊捂着手表,没再拒绝。
车门拉开,江寂衍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阮翊坐进去,隔着扶手柜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
车缓缓启动。
阮翊侧头看向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他的手摩挲着腕表那道裂纹的地方,反反复复。
“撞到手了?”江寂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
阮翊没转头:“没有。”
江寂衍伸手握住阮翊的手腕,把他整条手臂都拉过去,阮翊这次没有反抗,任由那只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手臂微微泛红,江寂衍的手指按上去,沿着腕骨摸了一遍,动作很轻,阮翊的睫毛颤了几下但依然看着窗外,检查完,江寂衍松开阮翊的手放回原位,靠回椅背上。
“没事。”他说。
阮翊没吭声。
车继续往前开。
“小翊。“江寂衍忽然开口:“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阮翊的背瞬间僵了一些,终于转过头,江寂衍也在看他,车内的光线昏暗,显得那张脸的轮廓很深,眼神很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说的很明白,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江寂衍继续说:“你想进入......”
“你不知道。”
阮翊立即打断他,他不想听从第一天跟在江寂衍身边就知道的答案,不想听他用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再一次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不想听温和得无可挑剔的话提醒他:你是我的人,但只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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