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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寻进了抢救室。
安潋一直在抖,闭上眼就是谢南寻的血。
沈瑰愤怒地抓着头发,痛恨于谢南寻的心机,对安潋又哄又劝,“哥,你不要被他骗了,他故意的!那个位置根本死不了。”
安潋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重新回到京市时,暗自在心里发过誓,要让谢南寻为他去死。
可当谢南寻真的为了博他一点欢欣而自伤时,他竟然只觉得痛苦,仿若一半灵魂在抽离。
故意的也好、无心的也罢。
他含泪看着沈瑰,半晌很轻地说,“阿瑰,你知道吗?好多年啊,我只有他。”
沈瑰心中酸涩,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问他,“哥,那你还走吗?”
安潋闭了闭眼,“走。”
医生推门出来,告知他们,谢南寻已脱离生命危险,需要再观察两天。
安潋听着仍然担心,沈瑰看他的脸色,心道不好,当机立断,让人把谢致行和慕子安放出来,让他们来照看。
慕子安大抵真的恨安潋,被带过来看见他,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想上来掐死他,转头看见沈瑰又差点瘫软地跪下。
当天晚上没有合适的航班,沈瑰担心安潋改变主意,坚决不肯多呆,临时申请了一条私人航线。
安潋变得很沉默,好像真的留了一半魂魄在医院。
沈瑰抱着他,轻声安慰,“哥,你如果想和他在一起,我是不会有意见的。但是我觉得,你们还是需要分开一下。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被他欺骗,心里想的不见得是你想要的。交给时间吧。”
安潋还是没有说话。
考虑到安潋的精神状态,沈瑰修改了他们的路线,先带他去北美拜访了周粥。
周粥在这边安了家,见到他后,万分感激地请他吃饭。席间安潋询问了他的近况,周粥说自己在补语言班,明年才能读大一。说完很愧疚地表示,会还他钱。
安潋托着腮,好笑地问他,“你知道欠我多少吗?3个亿呢。”
周粥目前资产才五位数,每天都得算着吃饭,学费和母亲的医药费顾家出了钱,说是给他的补偿,但也没多余的。
周粥也清楚,这是看在安潋的面子上。否则真论起来,是他欠顾清淮一大笔债。
安潋听他说完,立刻纠正他的错误思想,“本来就是他欠你的,他侮辱你的人格、不尊重你的感情,比金钱过分的多。”
周粥叹了口气。
和周粥告别后,安潋和沈瑰一路往南,穿过几座小镇,沿着海岸线顺路玩。他们大部分时间住酒店,偶尔在公路边的汽车旅馆落脚。
安潋夜里有时会失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远处灰蓝色的海。
南美的夜总是很漂亮。
月亮挂在城市的边缘,橘黄色的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很多片,仿若水中也有星海。
两人在酒店阳台上喝酒。
安潋带着些犹豫侧头看沈瑰,“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你的…女朋友会不会不开心?”
正常人的爱情总是会彼此索求时间来陪伴,而沈瑰已经浪费了很久在安潋身上。
沈瑰晃着酒杯,随意地说,“她才没空理我呢。”
她第一次详细地介绍爱人,说对方的名字是祝琬,是一位植物学家,最近在雨林探索新物种,连个电话都不打,说着她侧过头看哥哥,“但她说了,很期待见到你。”
安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干了杯子里的酒。
“你知道吗,如果表哥没有来,我可能已经杀了他了。”
他忽然讲起当年的杀人历程,讲他如何开车和谢南寻同归于尽,讲后来从被子里拆出自杀的线,用自杀引来谢南寻,讲牙刷刺入腹部的触感,讲他最后一刻害怕了,可几天后又开始构思新的方法。
沈瑰安静地听。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安潋说完,她漠然地点评,“他还活着,你没有杀人,”她其实有一点搞不懂哥哥的善良,认真劝说,“那些都是反击,不是错误。怎么算都是他活该,他欠你的。”
安潋也许听进去了,也许没有。
他又沉默一会儿,才说,“我很早以前发过誓,一定要和他一起去死。”
沈瑰心里一颤,才明白原来不是善良。她转过头看他,半晌开口。
“你爱他。”
安潋笑了一下,“没有吧。”
沈瑰叹了一声气,“哥,你是不是觉得,没有感情牵绊才会长久?对他这样,对我和表哥也这样。可我知道,表哥也知道——你很爱我们。”
安潋抿了抿唇,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上,“回去吧,风大了。”
夏天的末尾,他们回到罗市。
为了给他们接风,唐情让人在庄园里支了烧烤架,要来一次酣畅淋漓的BBQ。
安潋和沈瑰推门进来就看见,许梦得系着围裙,站在炉子前不专业地翻肉串,油星四溅,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
沈瑰瞪大了双眼,大喊厨师的名字,而后被唐情告知对方休假了。
安潋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主动过去接替了许梦得,他的右手不太灵敏,但还是能简单辅助,倒也有模有样。
祝琬在午餐前感到,温温柔柔地和众人打了招呼。
安潋拘谨地把提前准备的礼物递给她。
祝琬笑着接过,“谢谢哥,”她低头看了一眼,“我很喜欢。听说你们去旅行了,感觉怎么样?”
安潋说“还不错”,又挑着说了几件趣事。
唐情夸他开朗了许多,又问他之后的打算,“怎么样,之后还准备去哪?”
“先不出去了吧,”安潋斯斯文文地说,他还是觉得应该给妹妹和她的爱人留一些独处时间,“玩了好久也很累了。”
“也好,”唐情点了下头,“那你有想过接下来做什么吗?”
安潋一时还真不知道。
他少年时不被允许有自我,习惯了被安排,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画画,后来手坏掉了,彻底没了事做,一直没有新的爱好。之前唐情给他准备的工作也谈不上很喜欢,投入进去还是因为周粥。
许梦得想了想,建议道,“你那个朋友不是在读书吗,不知道做什么不如也去读书?”
安潋愣了一下,他还真的没想过。
许梦得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联系人,说是他在米市艺术学院的一个老教授,做油画艺术鉴赏方向的,脾气有点怪但学问扎实,如果安潋有兴趣,他可以帮忙牵线。
“也不算远,”许梦得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课程简介,“一年制硕士,课业不重,主要做案头研究,你要是觉得累,我去打个招呼,修个非全日制的旁听也行。”
沈瑰剥着一颗橘子,头也不抬地插嘴,“最好我们都离罗市远远的,你们过二人世界,逢年过节偶尔回来看望两位老人家。”
唐情拍桌子瞪她,“你说谁老呢?!”
那就是默认前半句了,安潋大为惊叹地想,原来他哥如此激情四射。
许梦得把话题拽回来,正色对安潋说,“阿潋,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喜欢就去,不喜欢就换个别的,实在没想做的,休息一两年也不错。”
安潋点了点头,又想了想,才很轻地说,“那我试试吧。”
第25章 爱难自抑
新的九月,安潋作为新生来到米市,开启了新生活。
开学的第一堂课是西方油画史。
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慢悠悠的,讲到威尼斯画派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在座有没有亚联盟来的同学。安潋犹豫了一下举起手,老太太冲他笑了笑,让他上台分享亚联盟对这一画派的评价与接受史。安潋愣了愣,上去磕磕绊绊讲了几句,讲完发现手心全是汗,但老太太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很有意思”。
原来没有那么难。
生活愈发规律了起来。他每周三节课,剩下的时间泡在图书馆或者工作室里,写一些不够通顺的英文论文。
他的右手握笔仍然不太稳,用久了会发抖,于是大部分课堂笔记都用键盘敲,只有画草图的时候才用左手慢慢勾勒。
压力太大的时候偶尔还会头痛,导师建议他把悲伤画出来,他后来试着做,回过神来,竟然画了五六张速写,都是某个人的脸。他把这些画塞进碎纸机里,烦躁之余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在不感到疼痛的情况下画完一整个下午。
学期中的时候,老师忽然开展了临时的课堂作业,让每个人上台讲讲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有的同学说想做策展人,有的则说家里有画廊要继承,迎来一片羡慕声。
很快轮到安潋,他想了想,认真说,“因为画画的时候我能专心。”
专心的时候,脑袋里的声音就会小一点。
圣诞前夜,米市下了一场薄雪。
安潋把围巾裹到鼻尖,手里拎着一摞借来的画册,从图书馆往回赶。
路灯把雪地照成一层暖黄色,他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在公寓楼下停住了。
谢南寻站在门廊里,大衣肩上落了一层没来得及化的雪,像是等了很久。他手里抱着一个扁平的礼盒,深蓝色包装纸,系着银色的丝带,看见安潋走近,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又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圣诞快乐。”谢南寻局促地笑笑,把礼物盒递过去。
安潋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谢南寻等了又等,认命地把手缩回来,换了个问题,“最近还好吗?”
安潋没回答。
他反反复复地打量谢南寻,思考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你爱我吗?”
谢南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但是仍然点了点头,“爱。”
“为什么?”安潋歪着头问。
他是真的很困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爱上他,更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对待会来自于爱。
谢南寻也不明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翻来覆去地想很多事,试图给这个问题套一个答案,最后却只说,“我不知道。”
他害怕这个答案被认为是敷衍,绞尽脑汁从回忆里找到一个画面,说起他们的初见。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艺术楼十七层,我那天阴差阳错走错了楼层,看见你站在窗前画画。我当时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我觉得你很漂亮,不是那种、那种意思。是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要碎掉的天使。”
安潋安静地听着,不免也想到那段时光。平心而论,在谢家兄嫂出事前,谢南寻对他还是挺好的,虽然控制欲很强,脾气也不太稳定,但还是让他产生了被爱护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谢南寻是上苍派来拯救他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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