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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又可怜,但他确实那样想过。
安潋垂着眼,又问他,“那为什么后来那样对我?”
谢南寻说,“对不起。”
他这几年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在病房门口、在电话里、在安潋把他推开的每一次。对不起说多了,好像反而变得廉价,说的人不会因此而轻松,听的人也不会释怀。
怎么办呢,别人的爱情里如果要有三个字,都是我爱你,而他们之间永远是对不起。
从前是安潋在说,后来是谢南寻在说。
好像总有人做错,总有人亏欠。
安潋仍然看着他,等一个答案。他闭了闭眼,不得不把最阴暗的心思拿到太阳下,“我想让你多看着我一点。你总是随时准备走,我不想失去你。”
安潋听完大笑了出来,笑得眼角全是泪,他笑了很久,久到眼泪无法继续流出来。
“我当年想过,”他说,“如果我成功杀了楚云树,我就追你。”
谢南寻愣在那儿。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安潋更早动了心。
安潋没有看他,继续剖白,“我妹妹说我爱你。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风变得更冷。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嘴,声音闷在织物里。
“你强迫我三年,我杀了你三次,也算扯平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到此为止吧。”
谢南寻头一次这般恐惧,他沉默着,某一刻想,要不算了吧,成全他。
可又怎么甘心。
他苦笑一声,“不会扯平的,是我欠你。”
安潋静静地看着他,“那你想要怎样呢?要我回到你身边吗?你欠我的,却还是要我妥协,对吗?”
谢南寻慌不择路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把自己剖开也好,至少让安潋知道,他早就不敢再索求分毫。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街角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爆响。
枪声。
安潋还没反应过来,谢南寻已经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安潋往身后一拽,侧身挡在他前面,紧接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闷哼一声,右胸洇出一片血。
安潋瞳孔一缩,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环顾四周,看到谢南寻的车,扶着他,把他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一脚油门冲出去。
子弹擦过侧窗,玻璃裂出一片蛛网状的纹。
安潋咬牙,干脆把车窗摇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把袖珍手枪,对着后面射了几枪。他这几年零零碎碎学过一些近身防卫和射击,不算多精通,左手开枪勉强能打中十米内的固定靶,保命够用。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才腾出左手掏出手机拨给唐情。
电话几乎是秒接。
“表哥,我被袭击了,有人跟踪,你定一下位吧,我车上,”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上脸色发白的谢南寻,“有人受伤了,需要接应。”
唐情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噼里啪啦敲键盘,“知道了,自己小心点,再撑十分钟。”
安潋挂了电话,打了一把方向,驶入岔道。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从对面驶来,雇佣兵把谢南寻挪到越野后座,安潋也跟着坐进去。
医院。
唐情风风火火赶到,就看见安潋失魂落魄地坐在手术室门口。他急忙上前,上下检查了一遍安潋,确认他身上没有枪伤,才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沉下来,看了一眼手术室,冷笑一声。
“打不死的蟑螂一样,”唐情嫌恶道,“成天就知道卖惨。”
安潋苦笑了一下,“他是知道我吃这套。”
唐情偏过头瞪他,“还没说你呢,早说了让你出门带保镖,你每次都把人支走。这次是他在。万一下次他不在,你真出事了怎么办?”
安潋连声认错,“知道了知道了,完全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以后绝对不敢了。”
唐情本想再骂了句,看他这副样子骂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第二天,下午,谢南寻醒了过来。
子弹穿透了外侧的肌肉,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算是运气好。他睁开眼,看见安潋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第一反应是挣扎着要坐起来。
安潋按住他,“躺着。”
谢南寻乖顺地躺回去,此刻才试到痛意,喘了两口气,然后侧过头来,声音沙哑。
“我当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需要妥协什么,我也没有要你回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走,你想怎样都好。”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长串,从昨天那两句没说完的解释开始,绕了好几圈,最后又绕回到“对不起”上。
安潋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他说完,叹了声气,“你赢了。”
谢南寻没有明白。
安潋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重新试试吧。”
谢南寻一直到月初才彻底好利索,因此喜提了一次和安潋过元旦的机会。
安潋从公寓背了一个小电锅过来,又提前订了肉卷、丸子和菜,两个人在病房煮火锅。
病房窗外在下雪,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谢南寻许久没有和安潋一起吃饭,激动得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直托着腮看他。
他勉为其难地承认,唐情把安潋养得还不错,食量比从前大了一些,也不会边吃边吐,脸色都好看很多。
他把一漏勺肉放到安潋碗里,安潋夹起来咬了一口,抬眼看他不太动筷,“你不喜欢吃吗?”
而后恍然大悟这种饭菜,对于谢少将来说,恐怕太廉价难以入口。
谢南寻慌忙说“不是”,难得有点脸红,“我就是……太开心了。”
出院前谢南寻又争取了一次,很卑微地问安潋,可不可以在这边多留几天。
安潋靠在柜子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行,淡漠地说,只想谈正常的恋爱,不想每天被监视。
谢南寻想解释那不是监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解释都像狡辩,没再争,顺着他说好,当天下午买了机票回了京市。
回去之后,谢南寻每天都给安潋发很多消息,天气、路边看到的猫狗,三餐要分开发三次,喝一杯咖啡也会单独发一张照片。安潋偶尔会发一张工作室的照片,或者随手画的速写,谢南寻每张都存下来。
他还开始曲线救国。
他很不情愿地意识到,安潋的家人对他有多重要,而最糟糕的是,谢南寻在他们眼里的评分大概比负分更负。他只好亡羊补牢,先找了许非砚帮忙牵线,又找各种由头给D&L的基金会塞了几笔钱,姿态放得极低。
唐情和许梦得照单全收,但态度依旧冷淡,不接受任何私人事务的探讨。沈瑰最难接近,东西和钱一概不收,一个多月过去,谢南寻连正式的联系方式都没搞到。
很快临近春节。
谢南寻找了个机会,在电话里问安潋,他能不能去意国过年。
安潋没回答。
他感受到安潋态度的软化,趁热打铁,“我一个人在京市实在没意思,过年那几天厨师都要放假。”
安潋原本想同意,听完反而不高兴了,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你不是还有个侄子么?”
谢南声音淡下来,“我没杀了他,已经是对得起我哥在天之灵了。”
谢致行对安潋有歹念,他万分不能容忍,连人带包把他扔到北美读书去了。
安潋没心情和他讨论这些,冷冷地丢下一句“再说吧”,挂了电话。
谢南寻把这当成默许,订好了机票,又在微信上问他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几个小时之后,安潋的回复姗姗来迟,鱼肉的吧。
第26章 恨难自抑
唐情诸人对亚联盟的节日相对没有圣诞那么重视,这一年又恰好诸事缠身,一家人四散各地。安潋干脆没回庄园,让谢南寻直接来到米市的公寓。
谢南寻下午就到了,带了安潋点名的鱼肉饺子。安潋接过来放进厨房,又指挥他去收拾别的食材。两个人像普通的恋人那样,一个洗菜一个切葱,竟也有几分家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不远处炸开,映在玻璃窗上碎成几团模糊的光。
晚饭时,谢南寻开了一瓶清酒,是在京市那家日料店提前定的,两个人分着喝了大半。
安潋的脸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靠在沙发里和他讲这学期遇到的事,说某天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把颜料打翻在了自己的头发上,又说之前赶论文在图书馆熬到凌晨三点,下楼的时候见到一直漆黑的猫。
谢南寻认真地听他说,很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安潋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谢南寻一眼。
气氛太好。
谢南寻没有忍住,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
安潋轻轻闭眼,谢南寻的手掌顺理成章地贴上了他的后颈,见他没有拒绝,顺着后脊一路向下抚摸。
水到渠成的时候,安潋忽然退开了,低声问他,“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别人?”
谢南寻立刻停下来,心跳得很快,认真地说,“没有。”
安潋想信他,不,应该说他的确知道谢南寻说的是真话,可肮脏的记忆又涌了出来,胃里一阵痉挛。他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干呕。
谢南寻无措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倒了一杯水,往前凑了两步想递过去又不敢碰到他,最后还是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
他闭了闭眼,又开始颠三倒四地道歉,“对不起,我、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我太过分了。”
安潋缓过来一点,抬头看他。
谢南寻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愧疚、惶恐、小心翼翼。
因为安潋是一个因为他而生病的病人。
安潋突然很厌烦,他讨厌这样不断试探的自己,也讨厌总说对不起的谢南寻。
他随手抓起杯子砸过去,“你滚啊!滚出去!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谢南寻张了张嘴,因为这句话而一片空白,沉默地拿过扫把,把杯子的碎片扫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楼下站了一夜。
谢南寻再度被从安潋的世界开除,无论发什么消息都石沉大海,更遑论见面了。
他变得总是很紧张,一闭上眼就开始担心安潋会伤害自己,却又毫无办法。失眠久了,旧事一件件从回忆里跳出来。
他想到多年前,想到他有缘故地、无缘故地施加给安潋的凌虐,最后想到除夕那天安潋的干呕,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不可原谅。
他从床头摸出来一把美工刀,即将碰到皮肤时又反悔,下楼在花园的草丛里找了一块细长的石头,学着楚云河曾经的动作,从手腕根部一路划到手肘,血涓涓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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