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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林知遇,看了很久,嘴唇颤抖着,几度开合,才终于,用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困惑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了一句话:
“知遇……”
“他们走了……”
“没带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渡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重重抵在了林知遇同样湿透的肩窝里。
林知遇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沈渡的头靠在他肩上,很重。
温热的泪水,透过湿冷的衣物,渗透进来,烫得林知遇皮肤一阵刺痛。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环住了沈渡冰冷颤抖、仍在无声流泪的身体。
然后,一点点收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晚风吹过池塘,带起荷叶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福利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穿透渐浓的夜色,朦朦胧胧地照过来,在湿漉漉的栈桥和两个相拥的人身上,投下模糊而安静的影子。
林知遇抱着怀里这个崩溃哭泣、意识混乱的男人,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冰冷的温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渡病了。
从很早以前,或许就在他讲述那些血腥过往、跪在门后哭泣、平静地为他了结一切的时候……甚至更早,在他用自己扭曲的方式爱着他、掌控着他的那四年里,沈渡心里那根弦,就已经绷到了极限,出现了裂痕。
只是他,林知遇,一直高估了沈渡的强大。
他以为沈渡是山,是海,是永远不会被击垮的怪物。
他以为沈渡那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早已失去了脆弱的资格,也失去了崩溃的能力。
他以为沈渡为他做的一切,是游刃有余的掌控,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或补偿。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深想,沈渡做那些事时,心里承受着什么。
从未想过,陆怀瑾那样猝然、荒诞、无可挽回的死亡,对沈渡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漫长黑暗人生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可以稍微卸下一点心防、看到一点人间温度的人。
于是,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根柱子,轰然倒塌。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遗忘、隔绝在意识深处的伤痛、愧疚、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对无法挽回的过去的执迷……所有被他用冷硬外壳包裹起来的、腐烂的、流血的内里,在失去唯一的目标和束缚后,终于全面反噬,彻底爆发。
他开始看见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他开始混淆现实与幻觉。
他开始觉得,那一边的呼唤和需要,比这他已经完成使命的现实,更真实,更温暖,更值得奔赴。
所以,他来了。
来到这个他看到林知遇获得幸福的地方。
然后,决定去那边,和他们团聚。
强大如沈渡,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个在漫长黑暗和痛苦中跋涉了太久、终于迷了路、找不到归途、甚至找不到继续前行理由的……伤痕累累的旅人。
一个病了的孩子。
好在……
林知遇将脸埋进沈渡湿冷发间,手臂收得更紧,泪水无声滑落。
好在,最后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来了这片池塘。
好在,他看到了那个背影,跳了下去,抓住了那只手,将硬生生拖了回来。
林知遇不知道沈渡的病有多重,能不能好,需要多久。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怀里的这个人,需要他。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的林知遇,需要季远笨拙的安慰和陪伴一样。
角色,在漫长的时光和血泪洗礼后,悄然对调。
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
比如,在这深水里,伸出的那只手。
池塘边的风,带着凉意。
林知遇抱着怀里渐渐停止颤抖、呼吸变得绵长微弱、似乎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情绪崩溃而陷入昏睡的沈渡,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远处福利院温暖的灯火,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沈渡苍白安静、犹带泪痕的睡脸。
心里那处空了四年的地方,似乎,慢慢地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荷叶清香的空气,很凉。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沈渡扶起来。
“沈渡,” 他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却温柔,“我们回家。”
昏睡中的沈渡,似乎无意识地朝着他温暖的怀抱,更紧地靠了靠。
林知遇架起他一步一步,朝着远处那一片温暖灯光的来处,慢慢走去。
夜色深浓,前路未明。
至少光在远处。
路在脚下。
人在身边。
第61章 大结局
又一年初夏。
荷塘里的荷叶比去年更盛了些,墨绿的叶子挤挤挨挨,几乎要漫出栈桥的木栏杆。
几支早开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粉白的花瓣裹着嫩黄的花蕊,在午后的阳光里,颤巍巍地立着。
沈渡站在栈桥尽头,背对着来路。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的旧疤。
裤子是卡其色的,有些宽松,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远处池塘中央那几支开得最好的荷花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落在虚空里。
阳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比一年前又好了些,脸颊有了更踏实的弧度,下颌线依旧分明,但不再那么嶙峋尖锐。
只是眼神很深,里面像是沉着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眼前这片无波的水。
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带来湿润的植物气息。
几片柳絮飘过来,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
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很慢,又像是凝滞了。
只有阳光在移动,将他脚下的影子拉长了一点点。
“沈渡。”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清朗,带着点午后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熟稔。
沈渡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林知遇从小路那头走过来,踏着青石板,脚步声不轻不重。
他穿着和沈渡同款的棉麻衬衫,不过是浅灰色的,袖子也挽着,手里拿着个草帽,随意地扇着风。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还愣在这儿干嘛?” 林知遇走到栈桥入口,停下脚步,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语气是那种相处久了之后,不带客套的随意,“饭好了,张老师喊半天了。再不去,菜该凉了。”
沈渡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底被惊动的鱼,倏忽而过,快得抓不住。
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嗯。来了。”
他说着,迈开步子,朝着栈桥入口,朝着林知遇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来。
木栈桥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沈渡走过林知遇身边,没有停留,只是很自然地,像走过无数次那样,朝着福利院主楼的方向走去。
林知遇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的背影一前一后,渐渐走远,融进午后浓稠的金色光线里,最终消失在小路拐角那片茂盛的翠竹之后。
栈桥边,池塘里,荷叶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曳。荷花静静开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只拨动命运的手,轻轻向后,拨回了一格。
……
眼前的景象,像浸了水的旧照片,边缘开始模糊、晕染,色彩褪去,又重新凝聚。
还是这片荷塘。
但栈桥不见了,整齐的石板路不见了,修剪过的花草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盛开的荷花。
这是很多年前的夏天。
久远到记忆的毛边都已经磨损、泛黄。
几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正在池塘边那片相对干硬的泥地上追逐打闹。
他们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背心、短裤,赤着脚,身上脸上都沾着泥点,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
笑闹声、尖叫声刺耳地划破午后的沉闷。
离他们稍远一些,靠近池塘的边缘,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十岁的男孩,穿着出奇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和深色短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帆布鞋。
他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磨尖了的小木棍,在潮湿的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线条很稚嫩,歪歪扭扭,隐约能看出是个房子的轮廓,房子前面,似乎还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仿佛正在完成一件极其了不得的大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周遭的喧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被不远处泥埂上几朵在风里颤动的、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吸引。
那花开得小小的,簇拥在一起,在荒芜的泥泞边,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些……耀眼。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放下小木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小心翼翼地踩着凸起的土块,朝着那几朵野花走过去。
他蹲在花前,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摘,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洁白的花瓣。
然后,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神情,自言自语般嘀咕:
“这朵……妈妈会喜欢。”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旁边的杂草,掐下了开得最饱满的那一朵。
仔细看了看,又掐下旁边另一朵稍微小一点的。
“这朵……妈妈也会喜欢。”
他将两朵小花并排捏在沾了点泥土的手心里,看了又看,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仿佛握着的不是两朵野花,而是什么了不起的珍宝。
就在这时——
“嘿!看那怪物!又在装模作样了!”
一个粗嘎的童音,猛地从不远处炸响。
蹲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花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转过头。
只见刚才还在远处打闹的那几个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把池塘边上一个瘦弱的小身影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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