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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是水、眼圈通红、正死死盯着他的林知遇脸上。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艰难地聚焦了一瞬。
然后，林知遇看到，沈渡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侧过头，咳出几口带着浑浊池水的液体。
咳嗽稍歇，沈渡重新转回头，目光依旧有些涣散，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林知遇，看了很久。
他就这么看着林知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接着，他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
“还是……幻觉啊……”
他的声音很低，很飘忽，仿佛不是在跟眼前的人说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连死……都摆脱不了么……”
话音未落，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缓缓耷拉下去，似乎又要陷入昏迷。
“沈渡！！！”
林知遇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一种猝然被点燃的怒火而变调。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而是攥紧了拳头，用尽此刻能聚集的所有力气，朝着沈渡湿透的、苍白的侧脸，狠狠揍了过去。
“砰！”
结实的一拳，砸在皮肉和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渡被打得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都因为这一拳的力道而震动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涣散的眼神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慢慢地转回头，看向林知遇。
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嘴角似乎也破了，渗出一丝血丝。
林知遇喘着粗气，胸膛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剧烈起伏，眼圈红得吓人，死死瞪着沈渡，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又带着凶狠的质问：
“你干什么？！”
“沈渡！你告诉我你刚才在干什么？！”
“不想活了是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四年的所有情绪，都吼出来，“不想活了为什么要挑这个地方来死？！啊？！”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沈渡怔怔地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知遇的肩膀，望向远处在暮色中轮廓清晰的福利院建筑，眼神有些悠远：
“你现在……很幸福。”
“这里很好。孩子们……很好。” 他喃喃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思考的力气，“你做了……你想做的事。”
林知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沈渡，听着他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一个模糊的念头，猛地窜上他的心头，迅速蔓延，却还未来得及成型。
“你在说什么，沈渡？” 林知遇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什么……幸福？什么……看到了？”
沈渡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或者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某个事实：
“我昨天……不对，是这段时间……我见到了好多人。”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暮色，看到了别的什么景象。
“我见到了姥姥。她还在缝那件我小时候扯坏了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
“我见到了陆怀瑾。” 提到这个名字时，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还在笑，没个正形。我妈妈也夸他，说，‘阿渡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性格真好，妈为你高兴。’”
“我们还一起……吃了饭。”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但是……吃完饭，我突然又找不到他们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知遇，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
“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都不接。”
“所以我就找啊……找啊……找了好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然后，我手机有提醒，说……要来看你。我就来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知遇脸上，一寸寸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脑海深处：
“你真的过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可是……”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种困惑变成了更深沉的迷茫和痛苦，他抬起手，有些无助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刚刚……在这里的时候，”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飘向那片墨绿色的池塘水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甚至……带上了一丝向往，“我妈妈他们……就在那里叫我。”
他用手指，指了指池塘中央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一起。” 他喃喃地说，“他们需要我。”
“你这里很好。你不需要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知遇，眼神干净，甚至带着释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他们叫我，他们需要我。那我……就要过去了。”
“我要去找他们了。”
他说着，撑着湿透的身体，似乎想要重新坐起来，或者……再次走向那片水面。
“不要——！！！”
林知遇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沈渡。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按回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眼泪再次决堤，这次是滚烫的，滴落在沈渡湿透的衣襟和苍白的脸颊上。
“沈渡！沈渡你看着我！” 林知遇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疯狂涌出，“你怎么了？你病了你知道吗？沈渡！你生病了！”
沈渡被他捧着脸，被迫看着林知遇布满泪水和惊恐的脸。
他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林知遇的话，然后，很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
“病了？我没有啊。我很健康。”
他甚至还试图抬手，想擦掉林知遇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
“你把我拉上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池塘中央，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委屈：
“如果没有话……他们还在叫我呢。我要去找他们了。”
“我有！我有话！！” 林知遇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他，双手死死捧着他的脸，不让他再看向池塘，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看着沈渡那双眼睛，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
“我不许你去找他们！沈渡！你听见没有？！我不许！”
沈渡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有些苦恼，小声地试图讲道理：
“可是……他们也是很重要的人啊……”
“那我呢？！” 林知遇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那声音破碎不堪，“林知遇就不重要了吗？！啊？！”
“……” 沈渡被这一声怒吼彻底震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林知遇。
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耳语：
“知遇……也很重要。”
“但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想转过头，去看池塘中央。
那里，在他的视野里，或许他的妈妈、姥姥、陆怀瑾真的还在对他招手，呼唤。
“沈渡！看着我！” 林知遇猛地将他的脸扳回来，双手捧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沈渡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存在、自己的需要，通过这目光，狠狠烙进沈渡那片混乱荒芜的识海里：
“我也在叫你！”
“沈渡，你听见了吗？！林知遇也在叫你！”
“我也需要你！”
“不要过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泣血的哀求，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沈渡的脸上，滚烫。
沈渡被他捧着脸，被迫看着他。
他的眼神剧烈地动摇着，里面充满了挣扎和混乱。
他似乎能听到林知遇的声音，能看到他眼中的泪水，能感觉到他双手的颤抖和温度。
但另一边，池塘中央那些人的呼唤，似乎也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温暖的诱惑。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在两个世界之间痛苦地摇摆。
就在这时——
林知遇看到，沈渡的目光，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想要飘向池塘中央。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再次被那边吸引过去的瞬间，沈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渡！”
一个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暮色和水汽，响亮地在池塘中央那个方向响了起来。
是陆怀瑾的声音。
只听那个声音带着玩世不恭却又真诚无比的语气，大声喊道：
“兄弟——！”
“我——不——能——幸——福——啦——！”
“你——要——替——我——幸——福——！”
林知遇清晰地看到，沈渡整个人猛地一震。
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他仿佛看到，池塘中央，那个陆怀瑾对着他灿烂地笑了笑，然后，他身边的妈妈似乎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而鼓励的笑容。
然后，那几个人，手牵着手，对着他最后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池塘更深处，一步步地……走远了。
他们的身影，在沈渡涣散又执着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那片墨绿色池水中央，不见了。
“……”
沈渡维持着被林知遇捧着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知遇的眼泪都快流干，手臂因为用力而酸痛麻木。
然后，林知遇看到，一颗滚烫且晶莹的液体，顺着沈渡的眼角，滑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沈渡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任由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他苍白冰冷的脸颊。
他缓缓地转回了头。
目光，重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林知遇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涣散。
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悲伤和疲惫，但里面，终于有了属于沈渡的焦距，和一种……从漫长迷梦中挣扎着醒来、却发现现实同样沉重的、深切的茫然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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