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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渐渐远去。
沈渡依旧没抬头。
这样挺好,没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但,那脚步声,在走出几步后,又停了。
然后,很轻的,那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停在了他面前,比刚才更近一些。
沈渡依旧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旧但干净的小白鞋,和一小截被雨水打湿,浅蓝色牛仔裤的裤脚。
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
在哗啦啦的雨声里,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一种……奇怪的温和。
“同学?”
沈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应声,也没抬头。
然后,他看见,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拿着,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范围内。
是一束花。
白色的郁金香。
花瓣紧紧裹着,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雪,又像一捧凝住的月光。
花朵被简单的白色玻璃纸包裹着,系着浅绿色的丝带。
握着花束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有些透明的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腕很细,骨骼清晰。
“这是最后一束了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依旧很轻,带着点像是安慰,又像是自言自语的意味,“送给你吧。”
沈渡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视线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抹了把脸上的水,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是个少年。
个子不算高,比他矮一些,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戴在头上,挡了些雨。
他手里撑着一把很大的、老式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大部分倾向沈渡这边,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已经湿透了。
伞下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
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缺乏血色的白。
眉眼生得很干净,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黑,很干净,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安静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纯粹的好奇?
看着他。
见沈渡抬头看他,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着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热烈的笑容,甚至算不上灿烂,只是嘴角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弧度,快得几乎抓不住,却奇迹般地冲淡了他脸上那种过分的苍白和疏离感,让整张脸瞬间生动柔和起来,像阴雨天的云层后,忽然漏出的一小束微光。
“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平平安安的。”少年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那束白色的郁金香,又往沈渡面前递了递。
沈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他视网膜里的浅淡笑意,看着他手里那束在暴雨夜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的白色花朵。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手指冰凉,还滴着水,有些僵硬。
他接过了那束花。
白色的花瓣触碰到他湿冷的手指,传来一种极其柔软且微凉的触感。
清冽的香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
少年见他接了花,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他收回手,重新握好伞柄,对着沈渡,又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过身,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重新走进了滂沱的雨幕里。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雨中和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挺直。
很快,就和那无边的雨夜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沈渡,依旧蹲在湿冷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一束洁白得刺眼的郁金香,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滴在怀里的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滚落。
怀里那束花的温度,和少年嘴角那一闪而过,干净的笑意,像两粒微弱却固执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掉进了他那片被暴雨和绝望浸泡的、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
“嗤”地一声轻响。
熄灭了。
但留下了一点灼热的、挥之不去的烙印。
……
沈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天际将明未明的、灰蒙蒙的光。
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空气干燥凉爽。
他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蚕丝被。
没有雨,没有冷,没有令人作呕的线香和虚伪的面孔。
是梦。
不,不是梦。
是回忆。
是深埋在他心底、从未褪色、关于线断裂的那个夜晚,和关于那束白色郁金香、那个干净笑容的,全部记忆。
他缓缓地坐起身,靠在床头。
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那里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空,那片灰蒙蒙正一点点被稀释,边缘开始泛起近乎透明的鱼肚白,然后,一丝金红色的霞光,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将低垂的云层边缘染上一道璀璨的滚边。
天快亮了。
沈渡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抹逐渐扩大的霞光,看着这座沉睡,却又即将苏醒的庞大城市模糊的轮廓。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从胸腔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叹息里,混杂着太多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东西。
有梦醒后的恍惚,有对遥远记忆的触碰,有对命运某种巧合的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少年转瞬即逝、干净笑容的,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切实际的恍惚甩开,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撕开夜幕,将这座城市的轮廓,从黑暗的剪影,逐渐还原成清晰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
第16章 过去
林知遇醒得很迟。
睁眼时,寝室内光线昏沉。
雨声隔着玻璃窗闷闷地传进来,淅淅沥沥,绵长不断。
上铺床板的木纹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躺着没动,听着雨,听着李慕陶平稳的呼吸,何子洲和郑杰的床铺空着,大概一早有课。
身体是松的。
骨头缝里泛着久违的、懒洋洋的酸软。
不难受,像被温水泡透了,每一寸都卸了力。
脑子里空茫茫的,没有梦的残影,没有尖锐的思绪卡着,只是一片暖钝的安宁。
他竟然,有点不想起。
这念头让他自己怔了怔。
赖床对他而言是奢侈的,也是陌生的。
福利院的作息铁板一块,上大学后,不是赶早去花店,就是被焦虑鞭打着早早清醒,睁眼到天色泛白。
像这样,缩在被窝里,听雨声催眠,什么也不想,好像是头一遭。
他又躺了几分钟,直到胃里轻轻叫了一声,才慢吞吞坐起来。
脚踩上地板,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他走到阳台边,推开玻璃门。
湿漉漉的空气立刻涌进来,混着泥土和树叶被雨水沤软的气味。
雨不大,是夏日特有的那种缠绵的雨丝,天是均匀的灰,远处的楼和树都浸在朦胧的水汽里。
他站了会儿,让凉气醒醒神,才转身去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有点翘,脸上挂着水珠。
但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林知遇凑近些,仔细看。
眼睛里的红血丝淡了。
眼下那圈总是散不去的淡色青黑,颜色似乎真的浅了些,不是错觉,是像淤伤将散未散时,从边缘开始褪开的那种淡。
整张脸的气色谈不上好,但先前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态,好像被这场雨、这场难得的无梦长觉,冲掉了一层。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手指碰了碰眼下。
精神……是好了些。
脑袋不再像塞满湿棉花那样沉钝,倒有种雨洗过的空旷。
胸口那团总是堵着的闷气,也散了不少。
是因为昨天在沈渡那儿,那顿安静的饭?
他说不清。
但感觉不坏。
他甚至对着镜子,试着,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静,没什么情绪,但眼底那层总是结着的薄冰,好像化开了一线。
他很快收起那点不自然,擦干脸。
换上干净的白T恤,还是那条洗白的牛仔裤。
从柜里拿出那把透明长柄伞,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伞骨单薄。
背上包,轻轻带上门。
雨天的宿舍楼格外静,脚步声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推开楼门,湿气扑面。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手上,凉丝丝的。
他撑开伞,塑料伞面“哗啦”一声响。
雨把世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伞下是独立的,静的,只有雨点敲在伞面上的噼啪声。
他慢慢走,不急着去食堂,因为上午没有课。
只是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路,朝教学楼方向,漫无目的地走。
难得的好精神,难得的平静,让他甚至有点贪恋这片刻,只属于自己的雨中独行。
雨把人的骨头都下软了。
他想着,脚步更慢了些。
路过一棵高大银杏,叶子被打落不少,湿漉漉贴在黑柏油路上,像幅被水洇开的画。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这个雨天,大概会成为他记忆里难得的一个,带着湿凉水汽和清新泥土味的宁静早晨。
可惜,天好像存心不让他好过。
就在他走过图书馆侧边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准备拐向食堂时,一个身影,突兀地杵在小路尽头的树下。
黑伞,伞面很大,遮了大半身子,只看见深色裤脚和一双沾了泥点的旧球鞋。
那人静静站着,面朝他来向,像在等谁。
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他裤脚和伞沿,他一动不动。
林知遇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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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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