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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重新靠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样子。
“OK.” 他说,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提醒从未发生,“按你的想法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沈渡没再说话。
他转动手腕,将指尖的酒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身,重新走回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冰冷的海洋。
他背对着陆怀瑾,身影挺拔,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尊俯瞰着自己领地,孤独而危险的君王。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空了的酒杯,最后,目光落在那份装着林知遇和季远详细资料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也拿起自己带来的文件袋,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房间里,重归一片寂静。
第15章 郁金香
沈渡做梦了。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么清晰的梦了。
梦里的一切,颜色,声音,气味,甚至皮肤感受到,冰冷的雨滴砸落的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他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外婆去世的夜晚。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是沈家老宅祠堂里,沉郁压抑的味道。
空气是凝滞的,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惨白的孝布,摇曳的烛火,黑白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眉目慈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是沈渡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温度。
外婆是昨天晚上走的。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医院打来电话,说“情况不好,请家属做好准备”。
沈渡赶到时,病房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窗外哗啦啦的、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的雨声。
外婆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她最后睁开眼看了沈渡一眼,很费力地,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他的头,但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下指尖,然后,那点微弱的力道就彻底散了。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
沈渡站在床边,看着护士进来,拔掉管子,盖上白布。
动作熟练,面无表情。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双手在拼命拍打。
外婆是苏婉的母亲,他血缘上唯一的外婆,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对他还存有几分真心、不带任何算计和索求的亲人。
苏婉死得早,沈渡对她几乎没有记忆,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个“江南水乡酷爱穿旗袍的温婉女子”的模糊印象。
外公更早,在沈渡出生前就意外去世了。
死因蹊跷,沈家上下讳莫如深,但沈渡长大些后,慢慢从一些老仆人的只言片语和母亲留下的旧物里,拼凑出了真相,死在沈学文手里。
为了吞掉苏家的产业,为了扫清障碍。
外婆知道。
她一直知道。
但她老了,病了,唯一的女儿早逝,外孙还小,被牢牢掌控在那个恶魔手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沈学文用苏家的钱和人脉,建起庞大的沈氏集团,看着他带回来那个女人和那个只比沈渡小两岁的私生子,看着他们登堂入室,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蚕食掉苏婉留下的一切,也蚕食着沈渡生存的空间。
外婆是沈渡心里那根却无比坚韧的线。
线的一头拴着他,另一头,还勉强维系着一点点关于家、关于亲情、关于善意,摇摇欲坠的念想。
每次他被沈学文的皮带抽得皮开肉绽,被叶未茵不小心泼一身滚烫的茶水,被沈川带着人堵在放学路上拳打脚踢,或者更隐蔽的、在吃食里下药、在刹车线上动手脚的意外之后,他都会偷偷去看外婆。
外婆住在市郊的疗养院,沈学文懒得管,或者说,乐得眼不见为净。
沈渡会带一束花去。
通常是白玫瑰,外婆喜欢。
外婆会靠在躺椅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却依旧温和的脸上。
她会拉着沈渡的手,手指因为衰老和疾病而颤抖,但很温暖。她会摸他的头,很轻,叹气,说:“阿渡,辛苦了。”
只有在那时,沈渡才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而不是沈家这座华丽冰冷宫殿里,一个不该存在、却又被迫存在的、浑身长满尖刺的怪物。
现在,这根线断了。
彻彻底底,在他眼前,被那场瓢泼大雨和仪器的长鸣,斩断了。
祠堂里的仪式冗长而虚伪。
沈学文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最前面,背影挺拔,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痛和疲惫。
叶未茵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黑,剪裁精良的旗袍,衬得身段依旧窈窕,脸上化着淡妆,眼圈微红,拿着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一副强忍悲痛的柔弱模样。
沈川站在稍后一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沈渡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皮下,闪烁的是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精于算计的光芒,或许,还有一丝猎物终于彻底落入网中的快意。
周围是沈家旁支的亲戚,公司的元老,生意上的伙伴。
每个人都穿着黑衣,表情肃穆,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语,眼神却飘忽着,打量着沈学文,打量着沈渡,打量着这沈家未来可能的风向。
沈渡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看着沈学文表演丧妻之痛,看着叶未茵表演继母的哀思,看着沈川表演孝子贤孙。
他看着这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听着那一句句言不由衷的悼词,胃里一阵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他知道外婆是怎么死的。
不仅仅是病。
是长年的郁结,是对女儿早逝的悲痛,是对外孙处境的无力,是看着仇人逍遥、吞噬自家基业的恨意,一点点磨掉了她最后的生机。
沈学文是刽子手,叶未茵和沈川是递刀的帮凶。
而这些人,现在却站在这里,扮演着哀悼者的角色。
线断了。
那根名为亲情羁绊,本就脆弱的线。
那根勉强拉扯着他,让他还保留着一丝正常人的感知、让他不至于彻底滑入深渊的线。
现在,线断了。
啪的一声,轻飘飘的,却在他心里引发了山崩地裂的回响。
眼前只剩下这些恶心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而他自己,站在怪物中间,骨子里流着怪物的血,未来要么变成更大的怪物,要么,被怪物吞噬。
仪式终于结束。
人群开始低声交谈,陆续往外走。
沈学文被几个人围着,似乎在低声商量公司的事情。
叶未茵挽着他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
沈川看了沈渡一眼,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凉,黏腻,然后也跟着父母走了出去。
祠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佣人,和依旧站在原地的沈渡。
烛火跳动,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他转身,也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下雨。
夏天的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沈家老宅的庭院里,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
他没有拿伞。
佣人递过来的黑伞被他随手拨开。
他拉上连帽衫的帽子,兜头罩住,然后,径直走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帽子很快湿透,沉重地压在头上,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肆无忌惮地往下淌,流进眼睛,流进嘴巴,咸涩冰冷。
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见挺拔轮廓的身体。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能去哪里?
沈家那座冰冷的宅子是囚笼。
学校?
那里有沈川和他那帮跟班。
朋友?
他没有朋友。
从来都没有。
接近他的人,要么带着沈学文或叶未茵的指令,要么是沈川派来试探或使绊子的,要么,就是被他这副生人勿近、阴沉孤僻的样子吓跑的。
世界很大,但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那根线牵引着他,让他还能像个人一样,去上学,去应付,去忍耐,去在夹缝里寻找一点点喘息的空隙。
现在线断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忍耐、所有为了像个正常人而勉强维持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他走着,漫无目的。
雨水模糊了视线,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空洞的跳动声。
报复的欲望,毁灭的冲动,像黑色的藤蔓,从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下疯狂地生长出来,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毁掉这一切,毁掉沈家,毁掉沈学文,毁掉叶未茵和沈川,毁掉这个恶心透顶的世界。
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
肺里火辣辣地疼,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雨水冰冷的湿意。
视线越来越模糊,不仅是雨水,还有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的、极致的疲惫和虚脱。
他终于走不动了。
在一个不知名的街角,屋檐勉强能遮住一点雨的地方,他慢慢地蹲了下去。
双手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又像一只蜷缩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世界只剩下这一小片嘈杂的、冰冷的雨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就在这片要将人溺毙的冰冷和绝望中,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
“叮铃。”
是风铃的声音。
很轻,但在单调的雨声背景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能穿透阴霾的悦耳。
沈渡没有动,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太累了,累到不想理会任何外界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
那是一双鞋。
白色的,帆布材质,洗得有些发旧了,边缘甚至有点毛边,但刷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和湿漉漉的地面上,白得有些晃眼。
鞋码不大,看起来属于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或者更小些的人。
那双鞋的主人似乎只是路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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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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