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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遇放下勺子,觉得身上出了层薄汗,很舒服。
对面的沈渡也吃完了,碗里同样干干净净。
他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粗糙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依旧斯文,和这环境有种奇异的反差。
林知遇起身去付钱。
老板报了个数,很便宜,两碗大份馄饨加起来还不到沈渡昨天那瓶酒的零头。
林知遇扫码付了款,心里松了口气。
走回桌边,沈渡也已经站起来了,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黑伞。
两人走出小店。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但雨脚收了,只剩下屋檐和树叶上残存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流。
空气被洗刷过,湿漉漉的,清新中带着凉意。
林知遇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下午第一节专业课,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
从这里走回学校,时间绰绰有余。
他转过身,面对沈渡,准备开口道别。
谢谢他今天的解围,谢谢他赏光吃了这顿简陋的饭。
话在嘴边酝酿着,该怎么说得体又不显得生疏。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沈渡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直接。
“他……”
沈渡只说了一个字,就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还在滴水的水洼上,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深,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才继续,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
林知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在瞬间就听懂了。
沈渡省略了主语,省略了前因后果,但林知遇就是知道,他问的是季远。
问的是刚才在小路上,季远那番歇斯底里的控诉,问的是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令人窒息的关系。
为什么季远会那样对你?
为什么你要忍受?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渡问得平静,甚至算不上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并不急切,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林知遇的回答,或者,等着林知遇的沉默。
林知遇脸上的那点因为吃饱喝足而泛起的轻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重新抿紧,嘴角向下压。
刚刚在馄饨店里得到的那点短暂安宁,像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远。
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福利院灰暗的墙壁,冰冷的河水,无休止的索取,道德绑架,还有那些更深、更黑暗、他永远不愿再去回忆的细节。
像一张巨大而黏稠的网,再次从天而降,将他牢牢罩住,动弹不得。
那是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是烙在他生命里、无论他走多远、试图飞多高,都会在某个时刻将他狠狠拽回地面的、沉重的锁链。
他以为沈渡不会问。
毕竟,这是他的私事,是他最不堪、最想掩藏的伤口。
沈渡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别人隐私刨根问底的人。
可他问了。
以一种平淡的方式,问了。
林知遇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雨后的凉风穿过湿透的衣衫,带来一阵寒意。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一小滩映出灰色天空的积水,看着水里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小吃街重新有了零星的喧闹,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要回答吗?
怎么说?
从何说起?
说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过往?
说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让他无数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的细节?
说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救命之恩,和随之而来,无穷无尽的道德绑架与情感勒索?
不。
他说不出口。
那些东西太脏,太重,说出来,只会让倾听的人也沾上晦气,也让自己的不堪无所遁形。
可是……沈渡帮了他。
不止一次。
在他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候,伸出了手。
虽然动机不明,虽然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但那份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他欠沈渡的。
而且,沈渡问得平静,没有逼迫,没有窥探的意味,只是……询问。
或许,他只是想了解,刚才那个纠缠不休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会对他造成多大的麻烦。
林知遇的喉咙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发出几个极其干涩、几乎破碎的音节:
“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是……恩人。”
恩人。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他说出来了。
用这个被季远和他自己重复了无数遍、早已变得扭曲而令人作呕的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说完这两个字,林知遇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不再看沈渡,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那滩积水里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
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下去一点。
他不知道沈渡会怎么想。
会觉得荒谬?
会觉得他活该?
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听到恩人两个字,就自动站在道德高地,认为他林知遇不知感恩、忘恩负义?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猜了。
太累了。
雨后清冷的空气里,只剩下水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声。
第18章 香槟
李慕陶踩着单车往市区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下午的课拖了会儿堂,教授讲得兴起,多扯了十几分钟行业前景。
等他冲出教学楼,蹬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山地车,街边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骑得飞快,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白天那场雨早就停了,但积水还没干透,发出唰唰的声响。
书包在背上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里面装着课本和晚上可能要看的资料。
他得赶在七点前到地方,换衣服,听领班训话,然后开始今晚的活儿。
今晚的兼职在一个酒店,顶层宴会厅,据说是个挺重要的私人酒会。
招聘信息上写的要求是“形象端正,机灵勤快,有高档场所服务经验者优先”,时薪给得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李慕陶盯着那数字看了三秒,鼠标就点了申请。
他没在高档场所干过,端盘子送酒倒是熟,至于形象……他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呲牙笑了笑,应该是超过端正吧?
机灵勤快更不用说。
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录用通知,让他今晚七点前务必到岗。
单车链条有点涩,蹬起来嘎吱响。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准备抄近道。
就在他刚把速度提起来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瞟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
李慕陶愣了下,脚下蹬车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个点,妈妈是不会打电话,怕打扰他上课或者打工。
他捏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一只脚支着地,接通了电话。
“喂,妈?”
“陶陶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家乡口音的柔软,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节目的声响和炒菜的滋啦声,“吃饭了没?”
“还没呢,正准备去。”李慕陶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还有点余地,“妈,你怎么这个点打来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电视声小了,“就是……妈想你了。这两天心里老不踏实,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听听声儿。”
李慕陶听着这话,心里蓦地一软。
他靠在单车站着,看着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的灯,和里面模糊晃动的人影。
“我也想你,妈。家里都好吧?爸腰还疼吗?小妹这次月考成绩出来没?”
“都好,都好。你爸那个老毛病,贴了膏药,好多了,就是不能久坐。小妹这次考得还行,班上前十,就是物理有点拖后腿,正给她找补习老师呢……”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谁家娶媳妇了,巷口那家早餐店换人了,最近菜价又涨了……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和唠叨的温暖。
李慕陶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问一句。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但握着手机的手心却有点发热。
离家千里,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挣扎,这样一通家常电话,像寒冬夜里突然递过来的一杯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陶陶啊……一个人在外头,别太苦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啊?爸妈这儿……再紧巴,也不能苦了你。”
“妈,你说什么呢。”李慕陶喉头也有点发堵,但他刻意让声音显得轻快,“我钱够用,真的。我这不是还打着工呢嘛,时薪挺高的。学校里吃饭也便宜。你跟爸别老惦记我,把自己照顾好,爸少干点重活,你没事也多出去跳跳广场舞……”
“知道知道,妈知道。”母亲吸了吸鼻子,声音重新亮了些,“你好好学习,别挂科,平平安安的,妈就放心了。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吧?什么时候放假?票买了吗?”
“快了,还有一个多月。票还没看呢,等确定了放假日期就买。放心吧妈,一放假我立马就回去。”李慕陶承诺道。
又聊了几句,母亲催他快去吃饭,别耽误正事,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李慕陶在树下又站了几秒。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秋夜的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和酸涩交织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踏实、更有力的东西。
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为了那个虽然不富裕但永远温暖的家,他也得好好干。
他重新蹬上车,这次骑得更快了。
穿街过巷,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五星级酒店后门。
这里通常是员工和送货通道,比正门冷清许多,但也透着一种规整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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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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