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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人类的声音。
然而,最终从他干裂、沾着污垢的嘴唇里溢出的,不是人言,而是一声——
“汪!”
短促,嘶哑,模仿到惟妙惟肖的……犬吠。
紧接着,又是一声。
“汪!汪汪!”
他仰着头,看着沈渡,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被彻底驯化后,祈求施舍的卑微和讨好。
他甚至试图咧开嘴,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却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和污垢,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沈渡静静地看着楼下父亲的这番表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深处,极快、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东西。
悲哀与厌弃。
他似乎对沈学文的反应很满意。
至少,表面上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直起身,走到平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肮脏的铁皮桶,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沈渡拿起桶边一锈迹斑斑的金属夹子,探进桶里,夹起一大块血淋淋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生肉。
肉块还在滴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然后,他转过身,手臂随意地一挥——
“啪!”
那块血淋淋的生肉,被精准地扔到了楼下场地中央,距离沈学文和那群猎犬都不远不近的地方。
几乎在肉块落地的瞬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猎犬们,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爆发出狂野的咆哮和嘶吼。
它们疯狂地挣扎着,试图挣脱铁链的束缚,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肉,涎水飞溅。
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而蜷缩在地上的沈学文,在肉块落地的刹那,浑浊的眼睛里也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和贪婪。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四肢并用,像真正的野兽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朝着那块肉扑去。
然而,他脖子上那根粗重的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他扑到一半,就被铁链狠狠拽住,狼狈地摔倒在地。
而与此同时,几条挣脱束缚欲望最强、也最凶悍的猎犬,已经率先扑到了肉块附近,开始疯狂地撕咬、争夺。
“嗷——!”
“呜——!”
犬吠,咆哮,撕咬,骨头被咬碎的脆响,皮毛被撕扯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血肉横飞,场面血腥而混乱。
沈学文趴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肉块被猎犬们疯狂争抢,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也试图爬过去加入争夺,但每一次都被铁链拽回,或者被更敏捷凶悍的猎犬撞开、甚至撕咬。
他年老力衰,又常年处于这种非人的折磨中,根本不是这些被特意挑选、训练过的猛犬的对手。
很快,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咬伤,鲜血汩汩流出,将他身下本就肮脏的地面染得更加污秽。
沈渡站在二楼,平静地看着楼下这场父亲与猎犬争食,荒诞而残酷的戏码。
他像欣赏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会用夹子再从桶里夹起一块肉,随意地扔下去。
“啪!”
“啪!”
“啪!”
一块,两块,三块……
肉块不断落下,引发新一轮更激烈的争夺和厮杀。
猎犬们为了食物互相攻击,沈学文在夹缝中艰难地、徒劳地试图抢到一点残渣,却总是被更强大的力量撞开、咬伤。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鲜血和污垢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终于,猎犬们似乎都吃饱了,或者争夺累了,渐渐平息下来,各自趴回原地,舔舐着伤口和嘴角的血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只有沈学文,依旧趴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喘着粗气,身上遍布新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地面上,最后一块被啃噬得只剩小小的肉渣。
那是刚才争夺中,被一条猎犬不小心甩到角落,没有被立刻吃掉的。
沈学文看着那块肉渣,喉咙剧烈地滚动着。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角落,一点点地爬去。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眼中只有对那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他终于爬到了那块肉渣前。
没有用手去拿,或许在他的意识里,早已忘了手是用来拿食物的。
他直接低下头,将脸凑近地面,张开嘴,用牙齿,叼起了那块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肉渣。
然后,就着肮脏的地面,开始费力地、贪婪地咀嚼,吞咽。
发出令人极度不适的声响。
沈渡站在二楼,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啃食残渣的、他曾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入这污浊的空气中。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像是说给楼下那个正在吞咽的人听,又像是说给多年前,那个被铁链拴在这里、与猎犬争夺生肉的、年幼的自己听:
“曾几何时……”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颠倒的、血腥的场景。
“我们两个的位置……是颠倒的。”
那时候,被铁链拴在下面,与猎犬为伍,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像野兽一样嘶吼、争夺、撕咬的,是他,沈渡。
而高高在上,冷漠俯视,享受着这种驯化成果的,是他的父亲,沈学文。
沈渡看着楼下那个终于吞下肉渣、像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的父亲,眼神深处,那片冰冷的深潭,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一点极其幽暗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那时候……” 沈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就在想。”
“我为什么要知道……自己是个人呢?”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自己是条狗,是和它们一样的……畜生。” 他的目光扫过楼下那些餍足的猎犬,“那样活着,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不用感受恐惧,不用体会屈辱,不用在每一次撕咬和争夺后,还残存着那点可笑的、属于人的羞耻和痛苦。”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多年前困扰过自己的、荒谬的问题。
“有时候,我觉得……当条狗,好像也挺不错的。至少,狗不会问为什么,不会恨。”
“但是……” 沈渡的话锋转了一下。
“在我几乎要被这个念头吞噬,几乎要真的变成和它们一样的畜生时……”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没有沈学文,没有猎犬,只有一段更久远、更模糊、却也更深地镌刻在他灵魂里的记忆。
“我想到了妈妈。”
“想到了……外婆。”
“那个……看着我受苦,看着我像狗一样被拴在这里,却无能为力、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懦弱无用的外婆。”
“所以,” 沈渡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我决定了。”
“我不要当狗。”
“我要……杀出一条路。”
“从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楼下这个肮脏、血腥、充满屈辱和暴力的猎场。
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面,仿佛都还残留着年幼的他挣扎、恐惧、绝望、以及最后……从绝望中滋生的恨意和杀意的痕迹。
“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和这些畜生的撕咬……” 沈渡的声音很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都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楼下的沈学文,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而在转身的刹那,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撞入他的脑海。
……
不是现在这个关着猎犬和沈学文的铁皮房。
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但更加阴森、设备也更专业的、专门用来训练的地方。
空气里是更浓的血腥和动物粪便的恶臭。
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异常瘦小的男孩,被粗暴地拖进来。
他穿着一身早已不合体、沾满污渍的旧衣服,小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嘴唇因为害怕而不住颤抖。
他不停地挣扎,哭喊着:“爸爸!爸爸!放开我!我要回家!爸爸——!”
拖着他的人面无表情,像是听不到他的哭喊。
他们将他拖到场地中央,那里已经拴着七八条眼神凶悍、流着涎水的巨型猎犬。
然后,他们用冰冷的金属项圈,死死套在了男孩细瘦的脖颈上。
项圈后面连接着粗重的铁链,另一头锁在场地中央一根粗壮的铁柱上。
“不——!不要!爸爸!救救我!爸爸!” 男孩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哭喊,小手徒劳地想要扯开脖子上的项圈,指甲在冰冷的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二楼,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容冷峻严肃的中年男人——年轻了许多的沈学文,正站在那里,双手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哭喊挣扎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畜生。
“沈渡。” 沈学文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清晰地穿透男孩的哭喊,砸进他恐惧到极致的心底,“听好了。”
男孩的哭喊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二楼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和它们一起。”
他指了指楼下那些对着男孩龇牙低吼的猎犬。
“什么时候,你能从这些畜生嘴里,抢到属于你的食物……” 沈学文顿了顿,“你,才能出来。”
“我沈学文的儿子……”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能是个连狗都打不过的……废物。”
说完,他不再看楼下连哭都忘了的男孩,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希望,也将男孩彻底扔进了这个充满恶臭、恐惧和獠牙的地狱。
第一天,男孩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看着那些猎犬在喂食时疯狂争抢,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会哭,小声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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