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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香樟树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水汽,和一种食物炊烟的味道。
眼前是小桥,流水,沿着河岸蜿蜒的老街,挂着褪色布幌的店铺,偶尔有穿着朴素、脚步悠闲的镇民走过。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攻略照片上的江南水乡一模一样,宁静,古朴,时光在这里仿佛都流淌得慢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湿润清新的空气直入肺腑。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心里却有种熨帖的平静感。
仿佛这里不是陌生的远方,而是某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安宁的归处。
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多。
比他预计的还早。
他决定先随意逛逛,感受一下小镇的氛围,顺便找找适合写生的地方。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的老屋、店铺,和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方言聊天的老人。
他走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河水清澈,能看到水草摇曳。
有几个孩子在河边嬉戏,笑声清脆。
走走停停,偶尔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下某个屋檐的轮廓,某扇雕花木窗的细节,或是河边洗衣妇人的背影。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绪也在这宁静的漫步和专注的观察中,变得愈发沉静、敏锐。
不知不觉,他走出了小镇相对集中的居住区,沿着一条两旁长满杂草和野花的小路,朝着镇子边缘走去。
空气中,那股属于水乡的湿润气息里,开始夹杂进一种更浓郁的植物芬芳,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
是荷香。
他精神一振,循着那香气,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荷塘,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时值盛夏,正是荷花盛放最烈的时节。
只见接天莲叶无穷碧,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光。
而在那一片浩渺的绿云之上,是亭亭玉立的荷花。
白的,粉的,红的,深深浅浅,姿态万千。
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似乎还有大片更茂盛的荷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山淡淡的青影融为一体。
风过处,荷叶翻卷,簌簌作响,像绿色的海浪。
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荷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围。
姜念笙站在荷塘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壮阔而又秀美的景象,一时忘了呼吸。
太美了。
不仅仅是视觉和嗅觉的冲击。
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
这接天的莲叶,这映日的荷花,这氤氲的水汽,这空气中独属于盛夏荷塘,清甜的气息……这一切,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
他来过这里。
不,不是来过。
是……见过。
在梦里?
在画里?
还是在……别的什么?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背着的画具包带子,指尖冰凉。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和恍惚。
是错觉吧?
他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郁荷香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采风地点。
这满塘的荷花,就是他壁画设计最好的灵感源泉。
他不再犹豫,找了一处相对干燥平坦、视野开阔的岸边,支开折叠画架,铺开速写本。
他先快速勾勒了几张整体的场景构图,捕捉荷塘的布局、光影和气势。
灵感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脑海中,关于那面巨大壁画的构思,开始迅速清晰、丰满。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写实,开始尝试用更写意、更富有韵律和力量的线条,去表现荷叶的翻卷之势,荷花的傲然之姿,水波的灵动之态。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岸边拉得很长。
荷塘里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柔和、迷离,给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美得愈发不真实。
不知画了多久,直到手腕有些发酸,他才停下笔,揉了揉眼睛,向后靠在画架旁。
看着速写本上那些已经初具雏形、充满了灵气的线稿,他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不枉此行。
这一趟,值了。
有了这些素材和构思,回去之后,他有信心能拿出一版让园区方惊艳的设计稿。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准备收拾东西,再最后看一眼这落日余晖中的荷塘,捕捉一些黄昏时分的特殊光影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迟疑,有些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知……遇?”
……
与莲溪镇荷塘边宁静的采风光景截然相反。
城市的另一端,远郊,一片被废弃、远离人烟的旧厂区深处。
这里没有白墙黛瓦,没有小桥流水,只有斑驳褪色的红砖墙,锈蚀扭曲的钢筋骨架,和遍地丛生的、枯黄坚韧的杂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尘土和某种动物粪的沉闷气味。
几栋低矮的、用铁皮和旧板材胡乱搭建的棚屋,歪歪斜斜地矗立在厂区一角,像大地皮肤上溃烂的疮疤。
其中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铁皮房外,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流畅的轿车。
车漆在午后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内敛的光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垃圾场,优雅而危险的黑色猎豹。
陆怀瑾靠在车身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今天没穿那些精致昂贵的西装,只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夹克和同色长裤,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无眠的痕迹。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脚下龟裂的水泥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忘了弹。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荒凉环境相称的、深重的疲惫和沉寂。
铁皮房的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只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门内隐约传来某种大型犬充满威慑力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还有铁链拖拽过粗糙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怀瑾对门内的声音恍若未闻,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知道沈渡在里面做什么。
每年的这几天,沈渡都会来这里。
独自一人。
从不允许任何人跟随进入那扇门。
只有陆怀瑾,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被允许等在门外。
他不知道沈渡和门内那个东西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关乎沈渡最不堪、最黑暗、也最扭曲的过去。
是沈渡成为今天这个沈渡的根源。
每次从这里离开,沈渡身上那种非人的气息都会达到顶峰,需要好几天才能慢慢收敛回那副完美的精英面具之下。
陆怀瑾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内的世界,是连他这个自认见识过无数阴暗面的人都感到不适和……隐隐恐惧的。
那不是简单的暴力或囚禁,那是一种摧毁人格和尊严的……驯化。
……
铁皮房内,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被粗略地隔成了上下两层。
下层是一个用粗糙水泥浇筑,类似犬舍的场地,地面肮脏,散落着一些啃噬过的骨头和看不出原貌的污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
七八条体型壮硕、毛色混杂、眼神凶狠的猎犬被粗重的铁链拴在四周的柱子上,此刻正焦躁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粘液。
而在这群躁动的猛犬中央,在它们警惕、嗜血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目光包围下,是一个人。
不,或许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男性,身材原本应该高大,如今却佝偻瘦削得不成样子。
他身上只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破烂不堪的短裤,赤着脚,皮肤肮脏,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淤青和疑似犬类撕咬留下的、已经发炎溃烂的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套着一个厚重、锈迹斑斑的金属项圈,项圈后面连接着一根同样粗重的铁链,另一头牢牢固定在场地中央一根粗壮的水泥柱上。
他就那么蜷缩在肮脏的地面上,花白凌乱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部分皮肤松弛下垂,布满污垢。
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食物的渴望。
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偶尔转动一下,看向那些虎视眈眈的猎犬时,会迅速闪过一丝兽性的凶光。
二楼,是粗糙搭建的观察平台。
沈渡就站在平台的栏杆边。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与楼下污秽肮脏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也让他周身那股冷冽、沉静到近乎残忍的气息,更加突出。
他深褐色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楼下任何不堪的景象,也映不出他自己心底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他微微俯身,一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平静地俯瞰着楼下那个被铁链拴着、与猎犬为伍、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沈学文。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猎犬压抑的低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沈渡动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父亲。”
两个字。
清晰地回荡在空旷污秽的空间里。
楼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这两个字,是比猎犬的撕咬更可怕的刑罚。
然后,在沈渡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在周围猎犬愈发焦躁的低吼声中,沈学文……缓缓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艰难地对焦,看向二楼栏杆边那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冰冷、如同神祇般俯视着他的年轻男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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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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