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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从简易衣柜里拿出那件义卖用的统一T恤。
纯白色,棉质,胸口印着华京大学红蓝相间的盾形校徽。
他利落地套上,又随手抓了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蹬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旧球鞋。
背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深灰色双肩包,里面除了钱包钥匙,照例塞着素描本和铅笔盒,万一摊位清闲,还能画点什么。
关门离开前,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书桌旁。
崭新的实木画板静静立在画架上,晨光在它光滑的表面流淌,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旁边那套顶级画具,整齐排列在桌面上。
他看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
主干道已经活了。
粗壮的树干在道路两侧撑开浓密的绿荫,树荫下,两排天蓝色遮阳棚像整齐列队的甲壳虫,沿着路面蜿蜒排开。
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欢笑声混在一起,蒸腾出节日特有的、燥热而欢腾的空气。
动漫社的摊位前,几个穿着华丽夸张COS服的学生正摆着姿势供人拍照,假发在阳光下闪着不真实的光泽。
隔壁音乐社有人抱着吉他弹唱,民谣舒缓的调子断断续续飘过来。
更远处,篮球社搞起了趣味投篮,不时传来篮球砸中篮筐的闷响和一阵阵喝彩或惋惜。
艺术社的摊位在中段。
林知遇赶到时,同社的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对付几个捆得结实的大纸箱,额头沁出汗珠。
“知遇!你可来了!”男生看见他,如释重负,指着那几个箱子,“快,帮我拆了理一下!码全混了!”
林知遇放下背包,蹲到他旁边。
纸箱里是叠得方正正的白色T恤,本该按尺码分装,现在显然在搬运过程中混在了一起。
他没说话,接过男生递来的美工刀,利落地划开胶带。
手指灵巧地翻检,拎起一件展开扫一眼领口的尺码标,然后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空纸箱里。
挂样衣,摆库存,整理帆布包。
十几分钟后,摊位便像模像样了。
衣架上一排白T恤迎风微动,帆布包整齐悬挂,旁边的小桌上还摆了些艺术社学生的手绘明信片。
“搞定。”林知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谢了谢了,”男生抹了把汗,递给他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多亏你,不然我得搞到中午去。”
林知遇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在摊位后那张塑料小凳上坐下。
清晨的阳光还算温和,透过头顶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隐约的桂花香,以及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混杂着油脂和糖分的甜腻气息。
人越来越多了。
像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上这条主干道。
年轻的面孔,兴奋的交谈,闪烁的手机屏幕。
但大多数人的脚步并不在摊位前停留,他们的目光越过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齐刷刷地投向道路的尽头。
那里,乳白色的宏伟大会堂静静矗立,在阳光下泛着庄严的光。
谢从安的专场演讲,九点半开始。
万人大会堂,此刻只怕连台阶上都站满了人。
林知遇的视线追随着几波匆匆掠过摊位、直奔大会堂而去的学生。
他们脸上那种崇拜的神情,如此鲜明。
他想起李慕陶昨晚临睡前还在念叨,说谢从安的创业史他都能背了,说今天一定要挤到前排,哪怕只问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资本的博弈,帝国的崛起,镁光灯下的挥斥方遒。
和他画笔下安静的线条,水彩氤氲的雾气,福利院午后漫长的寂静,隔着天堑。
……
大会堂外的广场,已近乎失控。
白色建筑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汹涌的人潮层层包裹。
台阶上挤得水泄不通,空地上摩肩接踵,连远处绿化带的边缘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学生。
许多人手里举着手机,对准外墙上那面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是静止的画面,深蓝底色,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华京大学杰出校友论坛——对话谢从安”。
演讲开始前十分钟的倒计时数字,正无声跳动,牵动着每一道视线。
广场边缘,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下,陆怀瑾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
他微微眯着眼,望着前方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点笑。
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玩味,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剧。
“阵仗不小。”他含糊地评价,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渡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没有依靠任何东西,站姿是一种松驰中透着惯性的挺拔。
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深蓝色牛仔裤。
装扮普通,但周身那股过于沉静、以至于显得有些疏离的气场,让他与周围兴奋躁动的青春面孔格格不入。
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完好。
“你要我查的人,”陆怀瑾侧过头,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用下巴轻轻一点,“都在这儿了。刚送来,热乎的。”
沈渡低头,视线落在文件袋上。
手指动了动,指甲划过封口的棉线,轻易将其挑断。
他抽出里面不算厚的一沓文件,一页页,沉默地翻阅。
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
是林知遇。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记录开始,社会福利院的接收证明,字迹有些模糊,印章褪色。
然后是小学、中学的成绩单,成绩中等偏上,评语多是“安静”、“认真”、“绘画有天赋”。
华京大学艺术系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修剪整齐,看着镜头,眼神清澈平静,嘴角没有笑。
后面是一些近期拍摄的照片。
在阶梯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听课,侧脸对着窗外。
在食堂角落独自吃饭,餐盘里只有一荤一素。
在图书馆的艺术书籍区翻阅画册,手指小心地抚过页面。
在花店里,弯腰整理桶中的花束,神情专注。
拍摄角度多是偷拍,但像素很高,清晰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和阳光下脸上细微的绒毛。
沈渡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那是一份由云溪镇社会福利院出具的简要情况说明,格式陈旧,纸张泛黄。
上面用冷静客观的公文语调写着:“林知遇,男,出生于……生父母情况不详,于出生当日被遗弃于福利院门口。”
旁边附有几张显然是翻拍的旧照,像素很低。
照片里,一个异常瘦小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衣服,站在福利院斑驳的水泥院子里,背景是爬满枯藤的灰墙。
孩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方向,目光空茫。
“能挖出来的,基本都在这里了,”陆怀瑾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略带沙哑的调子,他吸了口未点燃的烟,仿佛在品味并不存在的烟草味道。
“但是,你给我的那个微信号——”他故意停顿,抬眼看向沈渡的侧脸,“我的人反复确认过。林知遇名下,没有注册过任何一个微信账号。身份信息关联的社交账户,是空的。”
沈渡翻页的手指,顿在空气中。
“不过,”陆怀瑾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一丝玩味,“那个调色盘微信号,近期的登录IP地址,百分之百锁定在华京大学校内网络,具体位置就是3号学生宿舍楼,211房间。登录时间,也和你收到那些消息、照片的时间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渡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缓缓吐字:“所以,用那个号和你聊天、发照片的人,物理位置上,确实是他,没错。”
沈渡抬起眼,目光从文件移向陆怀瑾。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只是,”陆怀瑾摊开空着的那只手,“那个号,可能不是他’。你懂我意思吗?一个在福利院长大、没什么复杂社会关系的孩子,用捡来的、别人的、或者干脆是别人帮他弄的身份证注册个微信号,太正常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沈渡一点,压低声音,语速放慢:“所以,和你聊得火热、撒娇耍赖、要东西的那个调色盘,和文件里这个安静画画、在花店打工的林知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怀瑾直起身,重新靠回树干,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这事,线索就摆在这儿了。结论,得你自己往下走,自己看清楚了。”
沈渡沉默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一页页翻过,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每一张像素都刻进眼里。
福利院灰墙前瘦小的身影,中学操场边独自写生的侧影,大学入学照上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这些黑白或彩色的定格画面,与昨天下午花店里的鲜活瞬间重叠,那人受惊转身时骤然收缩的瞳孔,指尖迅速涌出的、饱满欲滴的鲜红,深色地板上无声绽开的血花。
最后,是昨晚手机屏幕上,那张蹲在崭新画具箱前,被暖黄台灯光晕笼罩、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阴霾的生动笑脸。
几张面孔,几种神态,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良久,他合上文件,所有纸张边缘对齐,重新塞回那个浅褐色的牛皮纸袋,封口折好,然后递还给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挑了挑眉梢,有些意外:“不自己留着?后续或许用得上。”
“不用。”沈渡开口,两个字,音调平稳无波。
陆怀瑾耸耸肩,不再多问,将文件袋随意夹在腋下。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大会堂外墙上那面巨屏。
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三分钟,数字跳动得让人心焦。
人群开始出现骚动,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前排的人举起手机,密密麻麻的屏幕光亮起,像一片躁动的星河。
“谢从安,”陆怀瑾啧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调侃,“这号召力,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吓人。今天这场演讲,怕是又要给华京捐栋楼了。”
沈渡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从汹涌的人潮上移开,投向更远处,那条荫蔽、挤满各色摊位、喧闹鼎沸的主干道。
阳光在那里被切割得更加破碎,人声、音乐声混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喧嚣。
“我走走。”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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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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