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您的什么人呀?您好像……很想他。”
老人抬起头,看向姜念笙,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眨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带着欣慰的笑容。
“我啊,” 他指了指自己,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是咱们镇上福利院的院长。他……知遇,是我们福利院的孩子。”
“福利院?” 姜念笙心头又是一动。
“是啊。” 老人点点头,目光转向眼前那片接天的荷塘,眼神变得悠远,“那孩子……从小就有天赋,特别喜欢画画。尤其爱画这荷花。小时候,没纸没笔,就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在墙上画。”
“后来大一点了,院里条件好些,我就给他弄了点纸笔,他就更是整天抱着画板,往这荷塘边跑,一坐就是一整天,怎么叫都不肯回去吃饭。”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谈起有出息的后辈时的自豪和怜爱。
“聪明,努力,也……特别懂事。是我们院里,很难得的、又聪明又努力的好孩子。大家都喜欢他,也指望着他将来能有出息,走出咱们这个小镇子,去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说到这里,陈忠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份自豪和怜爱,被惋惜取代。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可惜什么,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深沉的悲哀,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个没有落到好下场,没有好结局的故事。
姜念笙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素未谋面的知遇,听起来和他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福利院长大,喜欢画画,努力,被寄予厚望……可结局似乎并不好。
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感触,让他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它背后可能的故事,产生了一丝模糊的共鸣和……好奇。
而且,他也是福利院长大的。
虽然沈渡说他父母早亡,在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但具体的细节,沈渡总是语焉不详,他自己也毫无记忆。
此刻听到福利院三个字,再看看眼前这位自称院长的老人,一种想要了解更多、或许能触碰到自己过往模糊轮廓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看着陈忠勇依然沉浸在回忆和惋惜中的侧脸,又看了看眼前这片让他灵感迸发的荷塘。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院长,” 姜念笙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和与尊重,“您说的福利院……离这里远吗?我……我是来这边采风的,画这些荷花。不知道方不方便……去您院里看看?也许……能找到点不一样的灵感。”
他找了个借口,但眼神里的期待是真实的。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转头看向姜念笙。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干净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认真又带着点恳切的表情,心里那点因为认错人而产生的失落和疏离,似乎淡去了一些。
“哦,好啊,好啊。” 陈忠勇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带着长辈的温和,“年轻人,喜欢艺术,多走走看看是好事。我们院里虽然简陋,但也有些年头了,也许……还真能给你点不一样的感受。来,这边走,不远,穿过前面那条小路就是。”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念笙连忙收拾好画具,背起画板,跟上了老人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荷塘边,走上一条两旁长满青苔和杂草的碎石小路。
小路蜿蜒,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又绕过几户白墙黑瓦的民居,空气中飘荡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
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矗立着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高的老式建筑。
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
墙壁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几乎覆盖了整整一面墙,给这栋老旧的建筑增添了几分颓败却又顽强的生机。
建筑前面有一个不大的水泥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简陋的石头桌凳。
此刻,院子里有不少孩子。
正如陈忠勇所说,孩子们年龄不一。
小的只有五六岁,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地追着皮球。
稍大些的七八岁、十来岁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玩石子,有的在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和叫喊声,给这静谧的午后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而更让姜念笙注意的是那些年龄再大些的孩子,看起来十三四岁,或者更大一些。
他们大多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或靠着墙壁,有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的目光空茫地望向远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显得有些过于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他们与那些嬉笑玩闹的幼童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陈忠勇和姜念笙一出现在院子门口,立刻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陈妈妈回来啦!”
“陈妈妈!”
“陈妈妈!”
那些年纪较小的孩子像一群欢快的小鸟,立刻丢下手里的玩具,脸上绽放出纯真灿烂的笑容,呼啦啦地朝着陈忠勇跑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叫着,有的还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陈妈妈?
姜念笙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被孩子们亲昵地称作妈妈的老人。
一个年过半百、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甚至有些严肃的男人,被一群孩子叫做妈妈?
这称呼听起来有些怪异,但孩子们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热,老人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意外的笑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男孩的头。
“哎,乖,都乖。” 老人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带着笑意,“去玩吧,陈妈妈有客人来了,要照顾客人。”
“好~” 孩子们齐声应道,又好奇地看了一眼站在老人身边,背着画板、长相好看的陌生哥哥,然后才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继续他们的游戏去了。
老人直起身,转向姜念笙,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诧异,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解释道:“让你见笑了。这些孩子,从小没爹没妈,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们呀,就把我当妈妈了。我也就由着他们叫,这个称呼,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了。你别介意。”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
姜念笙心里的那点怪异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触动。
他看着老人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面对孩子们时的慈爱,再看看院子里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至少看起来干净健康、有地方玩耍、有人照看的孩子,心里对这个陈妈妈多了几分真实的敬意。
“不会,” 姜念笙摇了摇头,真诚地说,“您很伟大。”
老人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说道:“你看我,光顾着说孩子了。这么久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陈忠勇,是这所莲溪福利院的院长,也兼着生活老师。”
“陈先生,您好。” 姜念笙伸出手,与陈忠勇握了握,“我叫姜念笙,刚才说过了,是个画画的,来采风。”
“姜念笙……好名字。” 陈忠勇点点头,松开了手,“走吧,外头太阳大,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我们这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自己种的粗茶,你别嫌弃。”
“您太客气了。” 姜念笙跟着陈忠勇,走进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显陈旧。
水泥地面有些坑洼,墙壁刷着已经斑驳的墙漆。
走廊有些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些天光。
陈忠勇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老旧的木制办公桌、铁制的单人床、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奖状和孩子们稚嫩的画。
窗户开着,窗外是后院一小片菜地,种着些青菜。
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已经沉了底。
“坐,坐。” 陈忠勇示意姜念笙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边一个矮柜前,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茶叶罐。
“我自己来就行,陈先生您别忙。” 姜念笙连忙说。
“不忙不忙,你是客人。” 陈忠勇笑着,动作熟练地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杯子,然后拿起桌边一个竹壳暖水瓶,注入开水。
干燥的茶叶在滚水中迅速舒展,旋转,释放出清雅的茶气。
“尝尝,我们自己后山种的,手工炒的,虽然比不上名茶,但味道还过得去。” 陈忠勇将茶杯放到姜念笙面前,自己也坐回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姜念笙道了谢,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但很快回甘,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冽气息,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怎么样?” 陈忠勇看着他,笑着问。
“很好喝,很香。” 姜念笙真诚地赞道,又喝了一口。
热茶入喉,带来暖意,也让他因为走了路而有些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办公室,目光掠过墙上那些孩子们的画,最后落回陈忠勇温和带笑的脸上。
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陈先生,” 姜念笙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对这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陈忠勇正准备给自己也倒杯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姜念笙,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熟悉感?”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嗯。” 姜念笙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种缥缈的感觉,“从走进这个院子,走进这栋楼……好像……好像很久以前,我也在类似的地方待过。不是记忆,就是一种……感觉。很奇怪。”
陈忠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慢慢地喝了一口。
姜念笙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坦然:“嗨,其实也不怕您笑话。我四年前出过一次挺严重的车祸,伤了脑袋。”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把以前的事情,差不多都忘光了。所以,可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吧,看到类似的场景,就觉得熟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7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