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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被美化的真相,裹挟着十年的血泪、污秽和绝望,如同最猛烈的海啸,将他彻底吞没。
原来,他从未真正逃离。
原来,他这偷来的、看似安宁的四年,是建立在怎样一片尸山血海和罪恶谎言之上。
原来,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是……在不知不觉中,背弃了那些可能正在受苦的弟弟妹妹的……懦弱的逃兵。
第48章 破碎
病房里,光线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明亮,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将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烘托得更加刺鼻。
宽大的病床上,林知遇静静地躺着。
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柔软,却衬得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愈发纤细苍白,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有外伤,至少裸露的皮肤上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伤痕,只有额角和脸颊上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已经处理过,贴着小块的纱布。
他就那样躺在纯白的被褥中央,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
呼吸很轻,很缓,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会停止。
他看起来,就像只是太累了,陷入了一场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沈渡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在每一个细微处泄露着濒临极限的紧绷。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和擦伤,是昨夜在仓库踹门和抱起林知遇时留下的,他浑然未觉,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床上昏睡的人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仿佛只要他稍一错眼,床上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在这片刺目的白光里。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林知遇露在被子外、那只冰凉而纤细的手。
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将那只手完全包裹,却又小心翼翼地收拢,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量,都通过这相连的皮肤,传递过去,灌注进那具仿佛正在迅速流失生机的身体里。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只被自己紧紧包裹着的手,抬了起来,送到额角。
他闭上了眼睛。
浓密而微颤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额头上传来林知遇手背微凉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胸腔里,那颗从未如此慌乱、如此无措地疯狂跳动的心脏,在无声地嘶吼、忏悔、祈求。
时间,在这片惨白和寂静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尖锐的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沈渡感觉到,自己紧握在手心里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翅膀掠过冰面,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但沈渡的身体,却因为这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颤动,猛地僵住了。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倏地抬起头,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那长而密的睫毛,开始轻轻颤动。
一下,又一下。
频率很慢,却带着一种挣扎着想要脱离黑暗束缚的努力。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林知遇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了底下……仿佛蒙着厚重水雾的、没有任何焦距的漆黑瞳孔。
那瞳孔在接触到上方刺目白光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
紧接着,那刚刚睁开,还盛满茫然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最无法承受的景象,骤然瞪大。
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
“嗬——!!”
一声短促,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哑气音,猛地从林知遇干裂的嘴唇里冲了出来。
那声音嘶哑得可怕。
下一秒,林知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猛地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眼皮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连带着整张苍白的脸都在微微抽搐。
他喉咙里继续发出那种嘶哑的、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嗬嗬声,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念笙!” 沈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骇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地想要俯身靠近,想要握住他的肩膀安抚,想要看清他到底怎么了。
可他的靠近,和他焦急的呼唤,似乎成了更强烈的刺激源。
林知遇虽然闭着眼睛,但那颤抖却更加剧烈,甚至开始试图挣扎,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似乎想要推开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
“医生!护士!” 沈渡再顾不得其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墙边,狠狠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刺耳的铃声在病房内外尖锐地响起。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病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疾步冲了进来,表情严肃。
“病人怎么了?” 为首的医生快速问道,目光看向床上剧烈颤抖、发出痛苦嘶鸣的林知遇。
然而,这一群穿着白大褂、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和他们身上那种带着消毒水权威气息的制服,以及他们急促的脚步声、询问声……
这一切,狠狠扎进了林知遇本就紧绷到极限、濒临崩溃的神经。
“呃——!啊——!!”
林知遇喉咙里的嘶哑气音骤然变成了更加凄厉、更加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哀鸣。
他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闭着眼睛,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然后,身体一歪——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然直接从病床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念笙!” 沈渡肝胆俱裂,嘶吼着扑过去想要扶他。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林知遇的手臂,林知遇的反应就像是被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一缩,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
他像一头落入陷阱、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踢打、试图逃离任何触碰。
即使摔在地上,即使疼得浑身抽搐,他也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睁开,仿佛睁开眼睛,就会看到比此刻的痛苦更可怕万倍的东西。
“别碰我……别碰我……走开……都走开……” 他喉咙里溢出更加破碎嘶哑的、几乎无法辨别的字眼。
沈渡被他这完全失控的抗拒弄得手足无措,他不敢再强行触碰,只能徒劳地伸着手,眼睁睁看着林知遇像条离水的鱼,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挣扎,然后,用一种极其艰难却又执拗的姿态,手脚并用,开始在地上爬。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不住颤抖,病号服的裤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就那样,一点一点,朝着病房最远的、光线相对最暗的那个角落,挪去。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终于爬到了那个角落。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慢慢地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双臂紧紧地用力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只露出一个凌乱发顶和不住颤抖的单薄背脊。
他维持着这个胎儿在母体中自我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
整个病房,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被扯掉后发出的报警声,和角落里那团颤抖身影发出的、微弱到令人心碎的抽气声。
医生和护士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住了。
他们想上前检查,但看那蜷缩成一团、拒绝一切靠近的身影,又有些迟疑。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缩在黑暗角落、将自我彻底封闭、连触碰和目光都无法承受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然后碾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乱。
林知遇现在这个样子,他更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
他看着林知遇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哪怕在黑暗中也要将脸深深埋起的姿态,看着他抗拒一切人靠近的反应……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他混乱的脑海。
光。
是光。
还有……人。
沈渡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那盏将病房照得如同白昼的吸顶灯。
又看了一眼围在周围、穿着白大褂、带着关切却无形中形成压迫感的医护人员。
他明白了。
“姜念笙……念笙,你看看我,” 沈渡的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卑微,他试图靠近一步,但看到那团身影瞬间更加紧绷的颤抖,又硬生生停住,“是我,我是沈渡。你看看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只有更压抑的抽泣。
沈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他看着林知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我可以……让这些人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医护人员,然后继续对着角落里的身影,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你也可以……不睁开眼睛。”
“但是,你能不能……就让我留在这里?我不碰你,不说话,只是……待在这里。可以吗?”
他以为,这样的让步,这样的不强迫,或许能让林知遇稍微放松一丝紧绷的神经。
然而,他错了。
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在听到“睁开眼睛”这几个字时,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勒进骨头里。
仿佛“睁开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酷刑。
沈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他不是傻子。
相反,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逻辑能力。
从林知遇在仓库里那副崩溃自残的样子,从他此刻对光线、对陌生人、对睁眼的极端恐惧和抗拒……再联想到手下刚刚发来的、关于陈忠勇和那所福利院的、令人作呕的调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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