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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光。
怕被触碰。
怕睁开眼睛，看到任何可能唤醒那段地狱记忆的景象或面孔。
沈渡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蜷缩的身影，而是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医生和护士。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关灯。”
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沈先生，这……”
“我说，关灯！” 沈渡猛地提高了声音。
医生被他眼中的狠戾惊得一个哆嗦，不敢再多问，连忙示意旁边的护士。
护士快步走到门边，摸索着找到了墙壁上的开关。
“啪。”
一声轻响。
那盏惨白的顶灯，熄灭了。
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是完全的漆黑。
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惨淡的天光，从那条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在黑暗的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这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模糊的轮廓，和角落里那个蜷缩身影的大致形状。
黑暗降临的瞬间，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
沈渡站在黑暗里，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角落那个身影上。
他看到，那个一直剧烈颤抖的蜷缩身影，在灯光熄灭后，那颤抖的幅度……减缓了一点点。
然后，那双一直死死环抱着膝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松开了一点点。
接着，那深深埋在膝盖，凌乱的发顶，微微地……动了一下。
再然后……
沈渡看到，林知遇……缓缓地抬起了头。
在黑暗中，沈渡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和那双……终于睁开了一线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下眼睑，似乎在确认周遭的环境。
黑暗。
没有刺眼的白光。
这个认知，似乎让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空间。
只不过再次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这一次，他缩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个没有缝隙的球。
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膀，显示他并未昏睡，只是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这个令他恐惧万分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沈渡站在原地的黑暗里，看着那个身影，心脏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疼痛。
沈渡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是此刻林知遇恐惧和抗拒的来源之一。
因为……自己是他这段被篡改、被圈养的虚假人生的，最主要的构筑者和……参与者。
那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脏，搅动。
他想起在莲溪镇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罪恶气息的废弃仓库里，看到的景象。
……
黑色的车队，最终猛地刹停在那所爬满枯败爬山虎的福利院门口。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深夜的小镇上回荡。
沈渡几乎是车门刚开一条缝就冲了出去。
他脸色是骇人的铁青。
陆怀瑾安排的人已经到了，分散在福利院四周，见到他，无声地点头示意，表示已经控制外围，但没找到人。
“找！” 沈渡的声音嘶哑破碎。
他根本等不及手下慢慢搜索，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率先冲进了福利院那栋老旧的楼房。
他踹开一扇又一扇门。
孩子们的宿舍，空荡荡，只有熟睡中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
食堂，空荡。
活动室，空荡。
陈忠勇的办公室，被翻得一片狼藉，人却不在。
每一次踹开门，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沈渡心脏的狂跳和恐慌就加剧一分。
念笙在哪里？
这时一个手下从后院方向疾步跑来，低声道：“沈先生，后面有个废弃的仓库，门从里面锁着，有动静！”
沈渡眼神一厉，朝着手下指示的方向冲了过去。
后院杂草丛生，角落里果然有一个用铁皮和旧木板胡乱搭建的仓库，门是简陋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铁锁，此刻正从里面锁着。
仓库里，隐约传来令人牙酸的“砰、砰”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反复撞击硬物。
中间还夹杂着嘶哑破碎的呜咽。
是念笙！
沈渡根本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让手下找工具，后退半步，然后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木门狠狠踹去。
“砰——！！！”
一声巨响！
木门本就不甚牢固，在他这含怒全力的一脚下，门板应声碎裂，门框上的锁扣直接被崩飞。
木屑纷飞。
仓库内昏暗的光线和一股浓烈的灰尘霉味涌了出来。
而沈渡，也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仓库中央，林知遇被反绑着双手，以一个极其屈辱痛苦的姿势跪坐在地上。
他背靠着一面肮脏的砖墙，而他的头，正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向后撞击着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自我了断的疯狂。
只有那沾着血沫的嘴唇里，溢出的破碎呜咽，证明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剧痛。
而陈忠勇，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正欣赏着林知遇这自残般的行为。
沈渡的出现，和门被踹开的巨响，让陈忠勇猛地转过头。
当看到门口那个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气的男人时，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骇和恐慌。
“你……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来的？！出去！这里是私人地方！” 陈忠勇色厉内荏地吼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沈渡根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踹开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锁在了那个正在用头撞墙、鲜血淋漓的身影上。
那一刻，沈渡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考的能力，都被瞬间抽空了。
“念笙——！！” 他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吼叫，猛地冲了过去。
陈忠勇还想阻拦，被随后冲进来的两个黑衣手下轻易制服，死死按在地上。
沈渡冲到林知遇面前，在他又一次狠狠将头撞向墙壁的瞬间，伸出手——
不是去拉他，而是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垫在了林知遇的后脑勺。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次，撞在了沈渡的掌心。
力道大得让沈渡手臂都震了一下，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林知遇的后脑，阻止了他下一次的撞击。
“念笙……念笙……” 沈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单膝跪在林知遇面前，另一只手想要去碰他的脸，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指尖因为极致的恐慌和心痛而剧烈颤抖，“停下……看看我……是我，我是沈渡……你看看我……”
林知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声音惊动了。
他撞墙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身体依旧因为剧烈的颤抖和脱力而微微晃动。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额前凌乱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对上了沈渡布满红血丝、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心痛和……恐惧的眼睛。
四目相对。
林知遇的瞳孔，是涣散的，空茫的，里面翻涌着沈渡完全看不懂的痛苦。
他看着沈渡，看了很久。
仿佛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然后，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空洞的眼底汹涌而出。
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眼泪疯狂地流淌，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破碎而嘶哑的气音。
然后，他眼睛一闭，身体猛地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渡连忙伸手，将他软倒的身体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那具身体轻得吓人，冰冷，颤抖，沾满灰尘。
沈渡抱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碎成了齑粉。
他低下头，用自己同样冰凉颤抖的嘴唇，碰了碰林知遇沾血冰凉的额头。
“走。” 他抱起林知遇，站起身，对着手下说，“处理好。”
手下会意，其中一人拿出浸了药剂的毛巾，死死捂住了还在挣扎嘶叫的陈忠勇口鼻。
陈忠勇的眼睛惊恐地瞪大，手脚徒劳地蹬了几下，很快便失去了力气，瘫软下去，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沈渡抱着昏迷不醒的林知遇，快步走出这间仓库，上了车。
车子立刻发动，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车厢里，沈渡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目光死死盯着林知遇的脸。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云溪福利院，陈忠勇。所有资料，所有关联，尤其是……关于林知遇，和那个叫季远的。从他进福利院开始，每一天，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声。
挂了电话，沈渡将脸埋进林知遇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久后，手机震动，资料开始陆续传来。
沈渡用一只手抱着林知遇，另一只手划开屏幕，一目十行地看着那些文字、照片，甚至……一些模糊的、不堪入目的、偷拍的影像。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十年。
福利院。
陈忠勇。
刘俊辉。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目可憎的名字和职务。
猥亵。
性侵。
季远。
那个跳海自杀的少年。
他和林知遇之间，那扭曲而相互依存又彼此折磨的感情与恨意。
原来……这就是林知遇的过去。
原来……这就是姜念笙这个干净名字背后，所掩盖的真相。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抱着林知遇的手臂，都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怀里昏睡不醒、眉头紧蹙、仿佛依旧沉浸在无边噩梦中的林知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心痛，愤怒，悔恨，恐惧，还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
……
沈渡站在门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将自我彻底封闭、连一丝光线和声音都无法承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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