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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沈渡和其中一人,在极短的眼神交换后,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他们一起,扑向了剩下的那个看起来最强壮、但也因此最被提防的第三人。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原始的厮杀。
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撕咬、抓挠、用头撞、用身体撞。
直到将对方彻底按倒在地,直到对方停止挣扎,瞳孔涣散。
短暂的同盟瞬间瓦解。
剩下的两人,喘着粗气,浑身浴血,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盯着对方。
他们都清楚,明天的指标,就在他们两人之间。
今晚,是最后的喘息,也是最后的机会。
沈渡靠在冰冷肮脏的墙壁上,感觉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骨折的地方疼得他眼前发黑,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硬拼,胜算渺茫。
但他看到了对面那人眼中,除了杀意,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对同伴惨死的迟疑。
沈渡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人性。
他没有立刻休息。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挪到那具新鲜的尸体旁。
然后,在对面那人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沈渡低下头,张开嘴——
咬了下去。
不是撕扯,只是用牙齿,死死咬住尸体的脖颈,维持着那个姿势。
鲜血再次染红了他的下巴。
他抬起眼,隔着血污,看向对面那个脸色骤变的亡命徒。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他在用行动告诉对方,看,我已经不是人了。
而你,还有那么一点点像人的东西。
在这场只剩下兽性的厮杀里,你拿什么,跟我争?
对面那人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惨白。
他看着沈渡那副姿态,看着那双眼睛,心底对眼前这个怪物的恐惧,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一夜,在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恐惧中,对面那人几乎没合眼。
而沈渡,就那样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亮。
当新一天的放风时间到来,当沈学文的手下将少得可怜的食物扔进场内时,精神已接近崩溃、被恐惧彻底压垮的对手,动作慢了半拍。
而沈渡,像一头伤痕累累的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扑了上去。
抢到了那一点点食物,然后死死护在身下,用那双冰冷疯狂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沈渡赢了。
不是赢在力量,是赢在……他比对方,更早、更彻底地抛弃了作为人的底线,将自己变成了一头只为生存、不择手段、甚至以同类的血肉为食的野兽。
当沈学文再次出现在二楼平台,看着下方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以及那个浑身浴血、多处骨折变形、却依然死死攥着一点食物、用一双眼睛回望着他的少年时,他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放出了一头怪物。
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彻底扭曲、异化,只剩下最原始生存本能和冰冷恨意的……怪物。
这头怪物,有一天,或许会反噬。
但那个时候,自负的沈学文,并不真的认为,这头他亲手锻造出的怪物,能真正威胁到他。
他只觉得,沈渡会变成一个更好用、也更危险的工具,或者,一个彻底一蹶不振的残次品。
他没想到,沈渡选择了第三条路。
……
主卧里,依旧一片漆黑。
只有沈渡低缓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又悄然消逝。
毛巾早已停下。
沈渡维持着半跪在林知遇身后的姿势,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他清瘦凸起的肩胛骨上。
指尖能感受到那底下微微的颤抖。
他讲完了。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不堪入耳的过往,被他用最平铺直叙、甚至省略了绝大部分细节的方式,讲述了出来。
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
他垂下眼,在浓稠的黑暗里,试图看清身前这个蜷缩身影的反应。
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手心底下,那持续的颤抖,透过单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他以为,林知遇依旧会像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沉默,封闭,毫无反应。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手,起身离开,结束这次或许徒劳的交流时——
他感觉到,身前那个一直将脸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慢,很小心。
像是试探,又像是用尽了某种勇气。
他依旧没有完全抬起头,也没有看向沈渡。
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抬起的姿态,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沈渡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这就是林知遇。
即使被那样黑暗的过去吞噬、撕碎,即使自我厌弃、封闭到几乎崩溃的边缘,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林知遇,从未被真正磨灭的柔软、善良和……共情,依然在。
这就是林知遇,和他的不同。
同样是糟糕到极致的遭遇,沈渡被塑造成了一头冰冷、善于伪装、情感缺失的怪物。
而林知遇,却依然在破碎的废墟之下,保留着那份会为他人痛苦而颤动的赤诚温柔。
他厌弃的,是无法拯救他人的自己,无法接纳的,是遗忘了伤痛、让罪恶继续的自己。
他的刀锋,永远只对准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渡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也让他心底那份早已深种、却在此刻愈发清晰的爱意,混杂着更沉重的愧疚和疼惜,翻涌不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肺腑,带着冰冷的刺痛。
他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旁边柔软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林知遇依旧单薄颤抖的背上。
然后,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待在黑暗里,待在他身边。
用不再试图侵入的陪伴,回应着林知遇那向外界探出的一丝触角。
不知又过了多久。
就在沈渡以为,这次的交流已经结束,林知遇或许会重新将脸埋回去,再次缩回他自己的壳里时——
他听到,从林知遇埋着头的方向,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和嘶哑气音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沈渡听到了。
他说:
“……你很疼。”
第51章 不能
沈渡的动作,在听到那三个字从林知遇蜷缩的方向传来时,彻底僵住了。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却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过了几秒,他缓缓转过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他看向床边。
林知遇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蜷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深埋。
沈渡看着那个缩在黑暗里的小小身影,细密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疼痛的源头是什么,是林知遇在自身已濒临破碎时,依然挤出来的一丝、对他人本能的共情和……怜悯。
这刀子,是他自己递过去的。
是他亲手剖开了自己腐烂的过往,将那不堪的内里,暴露在林知遇面前。
而林知遇,这个善良到近乎残忍的人,即使自己满身是伤,鲜血淋漓,却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戳那伤口,而是轻轻说:你很疼。
沈渡感到一阵灭顶的酸软和……自惭形秽。
林知遇太好了。
好得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将他沈渡过往所有的冷漠、算计、偏执、自以为是、以及那些隐藏在直觉和为你好名义下的、粗糙而残忍的干涉,照得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情感缺失、不懂爱、也不会爱的怪物。
一个自以为掌控一切,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的、傲慢的蠢货。
他缓缓地朝着床边的方向,挪了一步。
膝盖有些发软,但他撑住了。
他又挪了一步,直到床边。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样,直挺挺地,朝着床边,跪了下去。
“咚。”
膝盖骨撞击在柔软地毯包裹下的硬实地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沿,紧挨着林知遇蜷缩的身体。
这个姿态,是臣服,是忏悔,也是一种卑微的祈求。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沈渡听到,从林知遇埋着膝盖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絮语:
“……你疼啊……”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渡用尽力气维持的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沈渡不是个爱哭的人。
幼年时被殴打、被像狗一样拴着、在生死边缘挣扎时,他没哭。
后来在商场上遭遇再大的挫败、面对再凶险的局势,他也没哭。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可遇到林知遇之后,这四年,尤其是最近这些天,他不知道已经哭过多少次。
在仓库看到他自残时,在医院看到他封闭时,在门外听他压抑哭泣时,在刚才听他讲述过去时……每一次,眼泪都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决堤。
而这一次的眼泪,格外复杂。
里面有心痛,有心酸,有巨大的愧疚,也有……感激。
感激林知遇在如此境地下,还能看见他的痛苦,还能心疼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的灵魂,仿佛也被那微弱的光,照到了一点边角,却也因此,更加无地自容。
他不想让林知遇看到自己哭。
这太狼狈,也太……不合时宜。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床单,额头死死抵着床沿,试图将喉咙里压抑的哽咽和脸上滚烫的液体,都藏进这片黑暗和织物的遮掩里。
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膀,和仍从齿缝间漏出的气音,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维持着这个跪伏在床边、额头抵床、无声流泪的姿势,过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泪水浸湿了一小片床单,带来冰凉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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